夫君宋祈安临死前,拒绝与我同穴。
他指着南边那座荒坟,眼底满是死寂的哀绝:
“把我烧了,骨灰撒在瑶儿坟前。我欠她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瑶儿是他高中状元后,为了联姻纳进门的高门贵女。
我曾以为宋祈安爱极了我。
毕竟我们青梅竹马,早有夫妻之实。
我更为他挡过致命一箭,落下病根。
所以哪怕他纳妾,我也理直气壮地处处打压争宠。
而他也确实纵容我的作闹,从未重罚。
直到瑶儿难产一尸两命,他枯槁半生,抑郁而终。
整理夫君遗物时,我发现暗格里藏着上百幅瑶儿的画像。
画上题字:
恩义如枷,负卿半生。愿求来世,清白相许。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情分,是他求生不得的牢笼。
再睁眼,回到了他试探求我让瑶儿进门那晚。
他满脸愧疚:
“阿岁,让她做妾只是权宜之计,我心中唯你一人。”
那一夜,梨花溶月,风絮纷扬。
我看着那些随风飘落的白花,宛如我纠缠两世的痴念,落得一片寂寥萧索。
“宋祈安,我们退婚吧。”
......
夜风卷着院子里的梨花,扑簌簌地落了满地。
我看着站在檐下的男人,语气出奇的平静。
宋祈安正欲替我拢紧披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种愧疚且深情的表情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便被错愕所取代。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阿岁,你又在说什么气话?”
宋祈安收回手,将袖摆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刚刚已经同你解释得很清楚了。”
“崔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恩师暗示我若想在翰林院站稳脚跟,这门亲事便推不得。”
“崔望瑶毕竟是高门贵女,让她以平妻之礼进门,委屈是委屈了些。”
“但你放心,不管她带多少嫁妆,这宋府后院掌家的对牌,我只交给你。”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甚至在提及“委屈了些”时,眼神里流露出的也是对那高门贵女的怜惜。
而不是对我这个青梅竹**愧疚。
我静静地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
前世,我也曾在这棵梨树下,哭着打落了他端来的热茶。
我嘶吼着质问他,是不是忘了我们私定终身的誓言。
是不是忘了我胸口那道为他挡下冷箭的致命伤疤。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红着眼眶将我死死抱在怀里,任由我捶打。
他说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我,说崔望瑶只是一个摆设。
我信了。
我信了他半生,信到陪他演了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直到他死后,我从那沾满灰尘的暗格里,翻出那上百幅画着崔望瑶的丹青。
看着那句“恩义如枷,负卿半生”。
我才知道,我用命换来的情分,不过是他用来困住自己的牢笼。
他用纵容和包容来偿还我的恩情。
却把所有的真心和爱意,都埋葬在了那座南边的荒坟里。
那种被抽干血液的恶寒感似乎还在骨髓里乱窜。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
“我没有说气话。”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曾让我沉溺多年的深邃眼眸。
“崔小姐既是高门贵女,自然该做名正言顺的正室大娘子。”
“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就不在你们中间碍眼了。”
“明日一早,我便会搬出宋府,至于当年两家定下的庚帖,劳烦宋大人一并还我。”
宋祈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更不喜欢一向视他为天的我,用这种毫无温度的语气同他讲话。
“萧岁,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逼我是不是?”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无父无母,除了我身边,你能去哪?”
“外面的世道有多乱你不知道吗?离开宋家,你连半个月都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笃定。
仿佛我离开了他,就注定要**在街头。
“更何况,你我之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宋祈安压低了声音,向前逼近一步。
“你这副身子给了我,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你这般闹腾,若是传了出去,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听着这些诛心的话,我突然很想笑。
前世我将名节视作命一样重要,死死攀附着这层关系不肯放手。
我以为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两情相悦。
原来在他眼里,那只是可以用来拿捏我的把柄。
是我不知廉耻地纠缠他,让他迫不得已负了那白月光。
“那是我的事,与宋大人无关。”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至于清白名节,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我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去寻死觅活。”
“你——”
宋祈安猛地扬起手。
他似乎想打我,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着我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变幻莫测。
最终,他冷笑一声,拂袖转过身去。
“好,很好。”
“你如今脾气越发大了,连这种不知羞耻的话都说得出口。”
“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骨气能撑到几时。”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明日崔家会派人来过礼,你若是还在闹脾气,就待在这后院里不要出来丢人。”
“等你想通了,自然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院门被重重关上。
我低头看向脚边被风吹落的梨花,毫不犹豫地抬脚碾了上去。
“萧岁,你早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