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那些声音像糖浆一样黏在空气里。林晚闭上眼,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园区里有一套完整的话术本,新人必须背熟。林晚花了三天背完了“破冰篇”“暧昧篇”“信任篇”“诱导篇”。每一篇都有标准答案,针对不同受害者的反应。
比如,受害者问:“你是不是骗子?”
话术回答:“如果我是骗子,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么多?我每天直播那么累,下了播还要陪你聊天,我图什么?图你钱吗?可你也没给我多少钱啊。”
比如,受害者问:“你能视频吗?”
话术回答:“我害羞。而且公司规定直播期间不能私下视频。等我们熟了,我再偷偷跟你视频,好不好?”
比如,受害者问:“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话术回答:“我也想见你。但我现在没钱买机票,外婆还要治病。等我攒够钱,我就去找你。你愿意等我吗?”
这些话术的核心,不是直接骗钱,而是让受害者产生“她需要我”“她信任我”“她只对我特别”的错觉。等感情到位了,再引入“投资平台”“内部漏洞”“稳赚不赔”。
林晚背这些话时,常常想起那个晚上在公园里的男人。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只是递纸、掰鞋跟、给她背心。那种沉默的、不索取的好意,和园区里每一句甜言蜜语都不同。
她开始明白,真正的善意不需要话术。
园区每天都有KPI。白板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业绩。完成的,名字后面画红勾;完不成的,画黑叉。黑叉超过三个,就要被“谈话”。
“谈话”通常在晚上进行。保安把人带到后院,具体发生什么,没人敢说。但第二天,总有人脸上带伤,或者走路一瘸一拐。更严重的,会被“转卖”到其他园区。至于转卖后做什么,没人知道。
林晚第一个月业绩一般。她不是不会说,而是说不出口。每次对着镜头叫“哥哥”,她都想起***里那些孩子。她觉得自己像个假人。
红姐找她谈过一次。
“你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转走了。你想去那种地方吗?那边可不止直播。”
林晚摇头。她开始学着“入戏”。她对着镜子练眼神,练微笑,练那种“欲拒还迎”的语气。她开始主动跟阿强配合,在直播间里演“被哥哥感动到哭”的戏码。
她的业绩慢慢上来了。白板上,她的名字后面开始出现红勾。
可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直播间里,面前是无数个“哥哥”。他们一个个转账,一个个消失。她想喊“别转”,可嘴里发出的却是甜腻的“谢谢哥哥”。
陈先生是林晚的“客户”之一。
他三十五岁,做建材生意,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他第一次进直播间时,只刷了一个小礼物。阿强把聊天窗口推给林晚,说:“这个有潜力,你好好聊。”
林晚加了陈先生微信。她按话术发:“哥哥,今天谢谢你。你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我记住了。”
陈先生回:“不用客气,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这种“有故事”的人。因为他们投入的不只是钱,还有感情。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先生每天跟“小雅”聊天。他讲自己的生意、失败的婚姻、对女儿的愧疚。林晚按话术回应,安慰他,夸他,说“你是个好人”“你值得被爱”。
有一天,陈先生问:“小雅,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看你直播时总是不开心。”
林晚按话术说:“我外婆病了,需要手术费。但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们只是网友。”
陈先生说:“我可以帮你。”
林晚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知道,只要她发一个账号,陈先生就会转账。她也知道,那笔钱会进入园区财务的账户,然后被拆分、洗白,永远不会到她手里。
她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男人递给她卷纸,说“擦擦”。她想起自己站在公园门口,穿着他的背心,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她打了几个字:“哥哥,你别转。我不需要。”
发出去后,她又撤回了。
阿强在旁边盯着她。“你干嘛?发出去又撤回?”
“我……我打错了。”
阿强没再问。但那天晚上,陈先生还是转了钱。他在直播间刷了一个“嘉年华”,价值三千。林晚看着屏幕上的特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播后,她在洗手间偷偷哭了一场。她想起***里有个孩子,每次摔倒都会哭着找妈妈。她现在也想找妈妈。可她的手机被收了,她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园区里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做骗子。
林晚认识一个叫阿莹的女孩,二十一岁,广东人,之前做美甲。她比林晚早来三个月,业绩很好,红姐喜欢她。但阿莹告诉林晚,她每天都会在聊天结束后,偷偷删掉一些受害者的微信。
“能救一个是一个。”阿莹说。
林晚也学着做。她在跟陈先生聊天时,故意说一些奇怪的话:
“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不要找我。”
“你要记住,网上的人不要随便相信。”
“我最近在做兼职,但我不能告诉你平台名字。”
陈先生问:“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林晚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她打了一个“是”,又删掉。她打了一个“别转钱”,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哥哥,你以后别来直播间了。把钱留给女儿。”
发完,她立刻退出微信。阿强发现了,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我让他别来了,他没钱。”
阿强扇了她一巴掌。“你疯了?他刚刷了三千,你让他别来?”
林晚被打得耳朵嗡嗡响。红姐走过来,把她带到后院。那天晚上,她被关进小黑屋,没饭吃,没水喝。小黑屋很小,只有一平米,蹲不下,站不直。她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出来时腿已经麻了。
小黑屋的门被拉开时,林晚已经站不起来了。
两个保安架着她的胳膊拖出来,她的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辣的疼。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院子里站着一排女孩,正在列队点名。她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种沉默比议论更让人心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靠近“犯了事”的人,下一个被关进去的可能就是自己。
红姐站在队伍前面,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唇膏涂得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归队。”
林晚想站直,腿却止不住地抖。她踉跄着走到队尾,站在阿莹旁边。阿莹的手在背后悄悄碰了碰她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那天早上的培训,林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陈先生最后那条消息:“小雅,你是不是被控制了?”还有她打了一遍又一遍又删掉的“别转钱”。她不知道陈先生后来有没有再转。她不知道阿强用她的微信又跟陈先生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当天下午,白板上她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黑叉。
“小黑屋的滋味记住了吧?”红姐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新的任务单,“今天的目标,五千。加上昨天的欠账,一万。打不到,晚上继续。”
林晚捏着任务单,指甲掐进肉里。
“红姐,我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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