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台上的方敏听得心潮澎湃,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白,看向陆远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与激赏。
这番话不仅法理扎实、逻辑严密,更直接上升到了立法精神与社会公序良俗的高度,完全把钱一鸣那套吹毛求疵的讼棍话术碾得粉碎!
钱一鸣瘫坐在椅子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纯金丝眼镜框上,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打了半辈子官司,第一次在法庭上体会到什么叫作全方位、无死角的窒息感。
陆远没有看已经溃不成军的钱一鸣,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脸色煞白的梁志强和梁莉脸上,冷冷地开口问道:“梁志强,梁莉,当着审判长和全国几十万网友的面,你们今天不妨把心里话说出来。那天早上,你们到底是希望我父亲冷血地站在一边见死不救,还是从一开始,就巴不得他因为好心救人而被你们讹诈得家破人亡?”
被陆远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梁志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敢接这句话。
这问题完全是个死局,要是回答希望陆建国别救,那就是当着全国网友的面承认自己不孝、巴不得老爹早点死;要是回答希望他救,那现在反咬恩人索赔八十万的嘴脸就再也遮不住了。
钱一鸣眼看当事人要**,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扯了扯领带,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审判长!对方**人一直在用道德绑架来****!就算、就算我们退一万步,不追究陆建国按压施救的过失,但老陆早餐店作为对外营业的公共餐饮场所,难道就没有保障进入者人身安全的义务吗?事发当时是早上七点多,店里正在蒸包子、熬豆浆,大量的水蒸气导致店内空气闷热、氧气稀薄,地面还残留着油污和水渍!一个患有冠心病的老人进入这种高温高湿、通风不良的恶劣环境,极其容易诱发心肌梗死!被告作为经营者,既没有安装大功率排风扇改善通风,也没有在门口张贴‘心脑血管疾病患者谨慎入内’的警示标志,这难辞其咎!”
不得不说,钱一鸣能在鼎衡律所混到高级合伙人,确实有几分歪才。
在“消费关系”和“施救不当”两条路都被陆远彻底堵死之后,他居然还能从早餐店的空气湿度和地面环境里抠出这么一个刁钻的角度,强行往环境侵权和场所注意义务上靠拢。
梁莉一听这话,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立马拍着大腿哭喊道:“对!就是他们店里太闷了!全是蒸包子的热气,好人进去都得喘不上气,我爸就是被他们店里的热气熏得犯了病!他们店里连个空调都没开,也没贴提醒牌子,这就是害死我爸的凶手!”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早餐店不蒸包子不冒热气,那还能叫早餐店吗?这家人真是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虽然大伙儿心里都觉得荒唐,但法庭审理讲究的是法理回应。
只要原告提出了具体的诉讼主张,被告方就必须给出站得住脚的法律驳斥。
方敏推了推面前的卷宗,沉声说道:“原审被告**人,针对对方提出的经营场所环境诱发疾病及未尽警示义务一说,发表你的辩论意见。”
“审判长,听了钱律师这番高论,我终于明白一审那份让人笑掉大牙的判决书是怎么出来的了。”
陆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蒸包子的早餐店有水蒸气,在钱律师嘴里竟然成了致人死亡的恶劣隐患。照这个标准,火锅店有红油辣味,**店有炭火油烟,海鲜市场有地面水渍,是不是全中国的餐饮店都得在门口挂一块‘**有热气,冠心病患者入内后果自负’的免责牌?如果不挂,只要有人在店里犯了病,店家就得把棺材本掏出来赔给家属?”
陆远收起脸上的笑意,翻开桌上的《民法典》,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声音铿锵有力:“为了帮钱律师补一补基础法学课,我方在此祭出第三条法律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自甘风险原则!虽然该法条原文针对的是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但在最高人民**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及侵权责任编司法解释中,早已将‘受害人自甘冒险及自身注意义务’延伸适用于各类一般侵权**!我们来还原一下事实:死者梁大贵,六十八岁,智力正常,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患重度冠心病整整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吃药、动怒吵架会带来多么致命的后果!”
陆远拿起桌上的***接警记录和慢病档案,高高举起,面向整个法庭:“当天早上,是他自己违背医嘱不吃药,是他自己跑到棋牌室跟人吵架动怒,也是他自己在街道上已经突发心绞痛的情况下,在无人邀请、无人揽客的前提下,主动推门走进老陆早餐店!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长达十年的致命基础病不加控制,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这在侵权法上,就是最典型的自甘风险与受害人重大过失!而我方父母呢?他们只是两个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包包子的普通小摊贩,他们没有**眼,不可能在梁大贵进门的那一秒,就看穿他血**有斑块、看穿他早上没吃药、看穿他半小时前刚在棋牌室跟人吵过架!”
说到这里,陆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合议庭的三名法官,语气庄重而深沉:“审判长,两位审判员!法律从来不强人所难!安全保障义务的边界,是经营者在合理预见范围内的谨慎注意义务,绝不是对所有进入场所之人的生老病死承担无限兜底责任!如果一个在小巷子里开了二十年、一笼包子只赚一块五毛钱的夫妻早餐店,要为一个自己不吃药、自己吵架犯病的路人承担八十万的生命保险,那么从今往后,所有的沿街商铺、超市、菜市场,都将变成讹诈犯眼里的免费保险公司!小本经营者人人自危,实体店寸步难行,这绝不是社会**法治想要看到的结果!我方辩论完毕!”
话音落下,余音在空旷高挑的第三审判庭里久久回荡。
一刀无因管理,斩断原告索赔根基,反要二十万赔偿;
二刀紧急避险,劈碎施救不当污蔑,立起好人法丰碑;
三刀自甘风险,厘清场所责任边界,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三刀连环,刀刀见血,招招致命!
原告席上,钱一鸣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椅背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国徽,嘴唇哆嗦着,却连半个反驳的字眼都挤不出来了。
他输了,输得连**都不剩。
自己二十年的执业经验,在这个刚拿证三个月的年轻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法台之上,审判长方敏与左右两名审判员对视了一眼,三人的眼中全都写满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