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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说的那个家庭,住在法兰克福北边的一个富人区。

沈宝珠第一次去的时候,坐着公交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森林和别墅区,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花园,从花园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栗子树。

她在港岛长大,习惯了城市的天际线和霓虹灯,对德国的这种“绿”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

那家人住在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里,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下停着一辆银色的奔驰和一辆蓝色的自行车。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窗台上摆着红色的天竺葵,门廊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像冰块碰撞的声音。

女主人叫Klara,是一个高瘦的德国女人,金发梳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条亚麻裙。她上下打量了沈宝珠一眼,目光在她那双Chanel珍珠拖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是林昭的朋友?”Klara用英语问,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她大概没想到新来的中文家教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是的。”沈宝珠用英语回答。

她的英语是国际学校念出来的标准美音,带着一点港岛腔,和Klara的德式英语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Klara请她进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唯宝的,沈宝珠看了一眼底标,心想:嗯,中产以上,但不是富豪。她以前在家的时候,连喝水的杯子都是Baccarat水晶的。

“我们之前请过几位中文老师,”Klara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弗兰克他总是……不太配合。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他脾气不太好,之前的老师都被他气走了。有一位只上了一节课,连工资都没要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沈宝珠端着咖啡杯,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之前的老师?”

Klara想了想,说:“他说他们‘无聊’,他觉得那些老师的教学方式太死板。”

她顿了顿,看着沈宝珠,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昭说你是来德国旅游的,之前没有教学经验。说实话,我本来不太想让你试,但林昭一直推荐你,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而且弗兰克说他愿意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也不行,他就再也不学中文了。”

沈宝珠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应该是自己烘的豆子,她放下杯子,说:“我试试。”

Klara带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牌子,用花体德文写着“弗兰克的领地”。

Klara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没听懂,但听语气大概是在说“进来”。

Klara推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新的中文老师”这几个词。然后Klara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关上门走了。

沈宝珠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叫弗兰克的德国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逆着光,她一开始只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一头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里的笔停了,肩膀的弧度变了,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的烦躁、不耐,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瞬间融化了,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沈宝珠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手足无措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的、彻底的沦陷。

弗兰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音节。

沈宝珠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在德国穿得低调一些,身上的裙子不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像一件高定。

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脸只有巴掌大,五官是那种让人想起老上海月份牌画师的精致,柳叶眉,杏仁眼,鼻尖微翘,嘴唇天生是淡淡的玫瑰色,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已经足够好看。

她知道他沦陷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港岛国际学校里的男同学,到沈万荣商业伙伴家的儿子,到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每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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