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民终于是松了口,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我开心极了,哪怕还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至少已经比之前好太多。
自己在郊区租了一个小公寓,种了花,养了一只小狗,还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老姐妹。
我这些年在家也不是全无积蓄,当初季怀民近乎苛刻的记账要求,每一笔都必须必要且最具性价比。
于是我背着他,偷偷在儿子上学期间兼职。
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钱,一部分给儿子偷偷买了他爱的零嘴吃,一部分攒了下来,原打算给儿子以后娶媳妇用。
可现在看来,儿子从一开始便看不上我,估计也看不上我的钱。
那我不如都花给自己,也算为年轻时的自己圆一个梦。
可儿子却不这么想,他又一次因为找不到东西找上了我。
见我过得这么好,眼睛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妈,你就是这样心安理得地花着爸爸的钱,却不管我们?”
我抬头看他,心里已经没有波澜:
“你也大了,该知道什么叫夫妻共同财产,我就算花得你爸爸的,那也有一半是我该得的。”
儿子却全然听不进去,只顾着发泄: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去相亲,人家知道我爸妈在闹离婚,转身就说要再考虑观察一下?”
“我前天的资料一直找不到,领导将我大骂了一顿,还将我踢出项目组。”
“还有爸爸,他找不到那个有母校logo的领带,说什么都不愿意去演讲,他的死对头在这次活动中出尽了风头,都跑咱家里来耀武扬威了!”
“妈,你真的非要毁了我......我们,你才甘心吗?!”
我快要被他这样子气笑:
“季成铭,你说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那个不是你和你父亲自己的事。”
“我只是将你们自己该做的事还给你们,便是要毁了你们?”
“那我可真不知道,我实实在在报复下,你们得过得多惨啊。”
儿子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一向觉得我是温顺的,不善言辞的性子。
觉得自己还能想以前一样,几句话就让我服软,顺着他们爷俩。
可以前是因为我珍惜这个家,珍惜我自以为爱我的家人,心甘情愿供着他们。
如今我不供了,他们连一个回合都对不出来。
10.
可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儿子走了,老子又来。
季怀民比往常憔悴许多,他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老婆......”
我抬眼瞪他,用了老姐妹们教我的十成十的刻薄功力。
季怀民一下子就怂了,立马改口:
“不不不,是前妻,前妻。”
说着他抬眼小心看我,见我没有别的反应,才继续开口:
“我......我明天真的有个很重要的会,我在家学你的样子,熨衣服,可是怎么都弄不好,烧坏了好多件。”
“这是最后一件了,你能不能......”
我依旧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浇花,再细细修剪枯枝败叶。
季怀民有些犹豫,搓着手还是不死心:
“那......就算不行,家里燃气灶被儿子弄坏了,你......能把维修电话告诉我吗?我这吃了好几天的外卖,血脂本来就高,实在顶不住啊。”
我这才转过身看他,打量几眼后开口:
“你怎么不让你那个又紧致又漂亮的薇薇帮你,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做的。”
这句话原本是季怀民在我年轻时说给我听的。
他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的我年轻,欢脱,不甘心每天只围着孩子转。
所以每每跟他抱怨,他便是那句:
“都是女人,怎么人家行,就你不行?”
只不过现在的季怀民,面对我的询问,只有愤怒:
“别跟我提她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让她煮个饭,把锅烧串了,洗个衣服,把洗衣机给搞坏了。”
“害得我和儿子用手搓了几天。”
我“哦”了一声,有些没好气问他:
“搓几天怎么了?”
季怀民不知道哪里突然又得罪了我,立马噤了声。
细细想着,才惊觉。
当初家里突然停了几天电,一家子的衣服堆了又堆。
我看不下去,全部抱到河边去手洗。
可是回来路上,沾了水的衣服太沉,没注意摔了磕破了血。
我坐在楼梯间动弹不得时,回来的季怀民说了什么。
他说:
“让你手搓个衣服,都能摔成这样。”
“这样是让你像男人一样上前线打仗,你还不得缺胳膊少腿?”
“别矫情了,一会儿太阳下山了,衣服干不了我穿什么?”
往日的一幕幕在这几天被反反复复提起。
就好像一块腐朽不堪的画作,被撕掉了表面那层光鲜亮丽的伪装。
季怀民也说不出话来,耷拉着脑袋问我:
“所以......咱们二十多年的夫妻,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还是不死心,比儿子也要脸皮厚些,踌躇着不愿走。
我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身后是晚霞洒进来的光,将我牢牢包裹住,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季怀民,你还是不明白。”
“不是我们二十多年的婚姻无可挽回,而是这段本该在一开始就结束的孽缘,被你用谎言生生遮掩了二十年。”
“早该结束了。”
“至于你现在的不甘悔恨和痛苦,不过是你们习惯了我二十年无微不至的照顾的戒断反应。”
“现在的我,一旦再心软回到那个家,没多久,一切都会变成老样子。”
“二十年啊,二十年可以将一个人塑造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一朝一夕是变不了的。”
11.
我和季怀民如愿熬过了三十天。
好在他没有反悔,同我爽快地离了婚。
这三十天他变化极大。
听朋友说,因为他总是不修边幅,又丢三落四。
原来那个严谨的,从不出错的季怀民也变得不堪起来。
他的单位都觉得他是老了,开始有些老年病了,话里话外地将他安排到了边缘岗位。
这让心高气傲的季怀民一下子便像被抽走了生气。
偏偏曾经同龄的死对头,意气风发,不降反升,还总是找些由头来家里看他。
可那个家哪里还有半分原来的样子,衣服满天飞,厨房的锅碗杂物堆得一层又一层,蟑螂都能在里面开派对。
儿子因为屡屡相亲失败,自信的气焰也消了大半,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买醉,很快被公司开除。
两父子就像是从天堂跌入了地狱一般,颓废得不行。
走出民政局的门,我再一次抬眼看他,叹了口气,想着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好心说道:
“家里的水电气卡都在电视柜的抽屉里,电每个月冲200,天热儿子总在家的话,可以充400。”
“水和气一次充两百可以用很久,快欠费了会提醒你。”
“洗衣机不需要每次都加液,家里那个是新款,提前加好,每次选择功能就行,没液了也会提醒......”
我啰啰嗦嗦地同他交代许多,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所有细枝末节在这一瞬间都教会他。
季怀民不住地点头,眼睛却越听越红,直到我说得差不多,再低头,地上已经积了一滩的泪水。
季怀民哭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外面,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掏出包里的纸巾递给他。
他不敢抬头,伸手来接。
我却突然开口:
“以后出门记得自己带纸巾,你吃饭什么的总弄得满嘴油,一个人以后也得体面些。”
话音落,季怀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他蹲在了地上,牢牢抓着我递给他的纸,哭得止也止不住。
可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这么多年,才惊觉原来自己这些零碎又耗人的事,讲出来也不过几个钟头,不到万字。
可这二十年零零总总却觉得那么长那么长,好像过了几辈子。
我没有再管顾季怀民,打了一把太阳伞,离开了那里。
我想总有一天他会适应没有我的生活。
而我,也才五十出头。
人生亦可以从五十起,何时止便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