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不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牵住我的手,轻轻勾住指尖晃悠,轻雨,我们来聊聊天吧。
你想聊什么?
聊你喜欢吃什么食物,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他滔滔不绝地说道,而我沉默地听着。
不可能告诉他这些的。
我不会让他知道属于颜欢的一切,而属于江轻雨的事我也一知半解。
我打断道:怎么光要聊我的事,我们聊聊你的吧。
他哑然失笑:轻雨,我的事你还有不知道的吗?
我再次说不出话。
是呀,这半年来的陪伴,他跟我讲了太多太多他的事。
我可能是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外最了解他的人。
轻雨,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长海市。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完蛋,我捂住嘴巴。
为什么?
呃……我思索着,后面跟江小姐说一声吧,于是斟酌开口:因为,听说那里也有一片没有回忆的海。
没有回忆的海啊……他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等我的眼睛治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说话,只是望着地上被窗户切割出的菱形光影发呆。
良久,身畔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偏头一看,季行远闭着眼,唇角噙着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洒了进来,落在他的眉宇间,鸦黑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翘起令人心动的弧度。
我呼吸微窒。
轻雨……陪我……男人不安地蹙了蹙眉。
世界一片寂静,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是我的绮梦。
我回过神来,抽出手,掌心处还残留有他的余温。
看了他最后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
4第二天醒来我开始收拾东西。
老旧电视机里播报着今天的新闻。
季式集团现任继承人季知舟终于从加拿大访学归来,正接受媒体采访。
我叠衣服的手一顿。
加拿大?
江小姐这半年经常去这里度假。
画面里志得意满的男人有着一张和季行远八分相似的脸。
只是相比于季行远因失明导致的沉静忧郁,他的气质更加狂傲和不可一世。
这次我的团队从国外学习到了新的生物工程技术,打算应用于我们季式投资的所有生物医药公司,不出意外,不,肯定会在医药界掀起一场新的技术革命。
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侄子季行远,大家都知道他被投了无名之毒,双眼失明、一蹶不振,作为他的叔叔我很痛心,我希望能研制出……好假啊。
我撇了撇嘴。
季行远跟我讲过他这位三叔和他年龄相差不大,都曾是继承人位置的强劲角逐者,因此两人一直水火不容。
我很快把东西收拾完毕。
剩下的就是把江小姐给我的手机寄回给她了。
我打开和季行远的聊天记录。
轻雨,我刚刚听到了一个鬼故事,好恐怖的,剩下的我们明天一起听吧。
自从看不见后,他爱上了听播客,还特别喜欢民俗轶事类,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听。
轻雨,我又想吃黑松露巴克斯了。
他特别喜欢这种蛋糕,还专门在某家蛋糕店定做,但管家觉得吃太多甜食不好,严格控制他的进食量,所以他总撒娇让我偷偷给他带。
轻雨,终于有一家医院同意给我做手术了,好开心,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虽然如同季知舟所说的消沉过,但早已重新开始寻求治疗,可手术难度过大,直到现在才有一家医院同意试一试。
轻雨,我突然好想你。
……我倒着时间,一条一条播放季行远曾发给我的语音。
听着他的语气从熟稔,到客气,再到冰冷。
就仿佛是在感受一场爱意的退潮。
季行远……我情不自禁唤道,声音含着哭腔。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手指颤抖着,删除了和他的所有聊天内容。
遇见他,是我扮演另一个人时的幸事。
很抱歉欺骗。
但今后,我要重新做回颜欢,做回我自己了。
5我来到了长海市。
应聘上了海边一个高档餐厅的洗碗工,一年时间内顺利从洗碗工当上了服务员。
但,靠的不是实力。
欢姐,这经济下滑也太严重了吧,又三周没开张了,我怀疑这个月的工资老板肯定又发不出来,我什么时候能存够钱买房啊?
我默默听着同事小雅的吐槽。
经济形势不好,大家都不愿意来这种场所消费,服务员们纷纷跳槽。
我和小雅两个人被迫兼职洗碗和上菜服务。
一听到买房,我瞬间怒气满满:有钱千万别买西城那块,气死我了,烂尾楼,把我资金全套住了,到现在都得租房住……小雅突然眼睛一亮,扯了扯我袖子,等会说欢姐,有客人来了。
门口一排风铃叮咚响。
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回身一望,三个气质迥异的男人走进了大堂。
为首那人插着兜,姿态散漫。
窗外阳光正好,他也正当年少,眉眼间皆是桀骜。
下颌微微抬起,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气。
……季知舟?
不,我心脏骤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空洞麻木,黑葡萄一般的瞳仁泛着玉一样的色泽。
他是治好了眼疾、重新找回自信的季行远!
6我缩在柜角。
小雅一把将我抓了起来,表情可怜兮兮:欢姐……我大惊:干什么,他们坐的那桌是你负责的区域!
可我不识字啊。
……我硬着头皮上前,根本不敢看季行远,粗着声音问:您好,请问要点什么菜?
在看菜单的是一个长发男子,他身旁的黄发男低头玩着手机。
长发男抬头看了我一眼,哟,是你。
我有些慌乱:啊?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长发男笑了笑,只是你刚才从季少进门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睛都看直了,怎么,对他有意思吗?
我愣了下,飞快地瞟了眼季行远。
他撑着脸望着窗外的大海,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兴致,神色不复进门时的意气风发,有些许的忧伤。
我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怎么可能,您说笑了。
快点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黄发男不耐烦地把手机扔在桌上,仰靠住椅背,看见我时大惊失色。
江轻雨,你怎么在这里?!
季行远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地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