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疼痛到了第二天才逐渐消退。
眼睛上的纱布凝固着干涸的血迹,脸上还有林月兰那一巴掌残留的指印,手臂上有她抓出的血痕。
我看着镜子里疲惫的人影,苦笑了一下。
真是狼狈至极啊。
说不上在萧致手中,和在裴青衍手中,哪一个更惨。
反正都他娘的糟糕透了。
我慢吞吞地起床,盯着外面晴朗的日光,做下了决定。
这五年,我从未离开裴府,裴青衍便以为我不敢离开,甚至没有派人盯着我。
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心跳加快,指尖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飞快在脑中规划了路线。
去找当年认识的船夫,走水路离开。
我的脚步难得的轻快。
穿过弯曲的街道,看到路口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时,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熟悉的玄黑衣袍,金线勾勒出腾飞的苍龙花纹。
再往上,是一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萧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看见我,侧身而对,似乎在微微皱着眉。
我挪动僵硬发冷的身体,想要躲开。
这时头上传来剧痛,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砸在我的额头。
鲜红的血从我额头划过,滴落在脚下。
是裴韫。
他抛着石块,冲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谢棠,你敢逃跑?
父亲说了,你是他的东西,没有他的允许,你哪也去不了。”
他声音很大,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我顾不得理会他,匆匆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让你站住,你没听见吗,贱女人,再敢走一步,我就让父亲打死你。”
他凶狠地扯住我,我被猛拽之下,仓皇回了头。
远处的萧致也在这时转头,和我目光对上。
他猛的变了脸色。
裴韫力气小,发现自己拦不住我,似乎有些慌乱:“我饿了,你现在乖乖回府,给我做莲子粥喝,大不了我不告发你就是了。”
我掰开他的手指:“我给你做的最后一碗莲子粥,已经被你打翻了。”
然后毫不犹豫丢下他,转身向身旁巷子里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出现一人拦在我面前。
我撞上来人硬邦邦的胸膛,手腕被人钳住。
裴青衍冷冰冰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月兰说,你打了她一巴掌,还骂她,如今还敢逃跑?”
“我看你这双手脚,是都不想要了。”
裴青衍将我拖回裴府。
林月兰眼眶通红,委屈含泪道:“王爷找来取代我的这位姑娘真是厉害,口口声声讥讽我下贱,还打了我一耳光,从小我爹娘都没有打过我。”
“不过是怕我和她抢这女主人的位置,我不想被误会,阿衍你把我赶出去吧。”
我冷笑:“是谁先动手的,昨晚我一直在屋内睡觉,你不来招惹我,我又到哪里去找你。”
裴青衍肯定是知道的,昨晚他不顾我身上有伤,把我折腾的半死不活。
他离开时,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裴青衍沉默着,我在他的沉默中,心一点点凉下去。
他冷淡的目光看向我,像是在看不乖的宠养动物:“我最后问一次,你去不去替月兰领罪。”
我一字一顿:“我只会替她上香。”
良久,他淡淡开口道:“谢棠有错在先,交由月兰处罚。”
林月兰眼底满是得意:“谢棠言辞放肆,毫无教养,按规矩应该打三十鞭子,以儆效尤。”
裴青衍抬起我的下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处置吗?”
我直勾勾盯着他,声音带着血气:“因为你是个,真正的贱人。”
他手上加了些力气:“因为这是对你擅自逃跑的惩罚,希望你以后每次升起逃跑念头时,牢牢记住今天的疼痛。”
“你是我带回来的,是我的东西,谁让你卑贱,弱小,所以生死都由不得你。”
我沉默了下,突然笑了:“可惜,你的生死,也很快由不得你了。”
他大概极少在我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容,微怔了下。
这时有家仆匆匆来禀告。
他满脸惊惶,磕磕巴巴道:“公子,门外来了位贵,贵,贵客。”
不许我同旁人说一句话。
一个侍卫和我多说了一句话,他便杖毙了侍卫。
我被碎瓷片割破了手,他要赐死所有照顾的宫女。
我想他大概是恨透了嘉贵妃,也连带恨透了身为她妹妹的我。
所以在生下和他的孩子后,我便逃了出来。
年少时的喜欢成为噩梦,却没想到,第二次给出自己的心,再次被人视作垃圾丢弃。
我突然感到很累。
真心这东西,原本就是毒蛇猛兽,伤人伤己。
被林月兰拖下床时,我仍昏昏沉沉,头疼欲裂着。
屋外漆黑一片,裴青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林月兰的右眼框空荡荡的,据说是在外躲藏时,不小心落水,被水底的废弃鱼钩伤到了眼睛。
裴青衍把这笔账算到了我身上。
那时我还不知林月兰的存在,只记得突然被人推下池塘。
我在水中拼命挣扎,冰冷池水涌进我的鼻腔。
逐渐失去意识,再醒来是几天后了,连记忆也变得混乱。
在刚才那场噩梦中,我却突然想了起来。
透过水幕,我是看到了裴青衍的人影的。
他就站在岸边,冷冰冰地看着我。
冰冷的窒息感再次缠绕上我,我看着林月兰:“你要干什么。”
一道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她盯着我身上青紫的痕迹,指甲几乎掐进破我的肉里。
“死到临头,还这么放荡。”
“就凭借这张与我相似的脸,你抢走阿衍和我的儿子,你怎么这么贱。”
她也恨我。
多莫名奇妙,明明他们的痛苦都不是我造成的,却所有人都来恨我。
这些年我谨小慎微,一再忍让,只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但总有人不放过我。
或许是头痛的厉害,我毫不犹豫回敬了她一个巴掌。
“谁稀罕他们,若不是被裴青衍欺骗,我早自由了,是你们对不起我才对。”
林月兰双目通红,怨毒地看向我。
“真够厚颜无耻的,但纵使你绞尽脑汁地讨好阿衍和阿韫,又如何。”
“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一个下贱女人而已。”
我反唇相讥:“怎么,下贱女人让你嫉妒成这样,那你似乎也不怎么上贱。”
她看起恨不得撕碎了我,"
萧致过来给我拍背:“不用担心,宫人会拦住她的。”
沉默片刻,我问:“你们这些年,过的好吗?”
“很不好。”
萧致几乎是立刻就答了,看向我的目光中情绪翻涌,却又被他一一压下:“这次,你还要走吗?”
我沉默地和他对峙着。
发自内心的来说,过去的阴影太重,我不想待在他身边。
我轻声道:“五年前,本来想着离开京城,去江南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去。”
听出我的话外之意,他脸色从未如此的苍白。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再囚禁着我。
只是每天下了朝,都来我这里待着。
我这些年担心的报复,他一件都没有做,像是完全不记得当初对我的“恨”。
“阿棠,你别再害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失去了。”
烛火葳蕤,给他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色彩。
我慢慢想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