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别听他们瞎抬,在那会只有一个人物,就是现已‘退役‘的王虚同志。“
\r“你们那时候到底乱到什么程度我管不着,这次就是跟你提个醒。“
\r“哦,我明白了,既然是所谓的工作表现上出了问题,那就是你们这些领导想搞我喽!“屈风故意把”领导“两个字抬高腔说。说到领导,那可是近期这个厂的热门词,不次于网络上的流行潮语。”领导“本是一个中性词,词义简单,说白了就是”头“,可这个词在厂里却是粘带揶揄之意,起因就是抛光车间的一个拉长在下班前例行总结上的发言。
\r抛光车间多数是手抛,这样抛出来的餐具才有型,光亮度极佳。听说在西餐具制造这一行当,这个厂的抛光精度和亮度在整个亚洲乃至欧洲都是数一数二的。车间粉尘弥漫,吸尘设备又不精良,所以抛光车间的员工走出来只有口罩遮住的地方能看出一点肉色。这个拉长就喜欢开会,一条手抛线顶多五六个人,但他却能扯上老半天,而且他在训话时总有一句口头禅:我们这些领导。他每说一次便用力点头一次,头发里的灰粉和空气中的灰粉掺混一起,让他说几句便会咳上两声,他在前面训,对面的员工就在下面默算,结果算出来最多一次这句话竟说了将近一百次。厂里的人看后觉得颇有笑料,于是竞相播传,此后,员工每每见到下面的小领导就一本正经地连咳两声,然后恭敬地叫上一句:领导!
\r“你可别狗咬吕洞宾,我要想搞你,还会跟你说吗?”阿肚脸上呈现一抹愠色。
\r“除了你那就是生产经理,你们就是我上面的顶头上司。”
\r“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不是我。我跟你说白了吧,就是有人想干掉你。”
\r“干掉我?让我横尸街头啊?他娘的你看哪个敢呐!”屈风听到这个立马火冒三丈,听他一说搞得跟港台黑社会一样。但他静下一想,这事即便不会那么严重,但也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人看他不顺眼了。屈风再往下追问,阿肚死活不说,要么是他害怕得罪人,要么就是他也拿捏不准。
\r要是换作别的事,屈风倒也不会如此气恼,但这可是牵系到一个人的处世与做派的。他自恃坦荡做人,照规做事,怎么会一下就成了众矢之的?听后阿肚帮他分析的,好像他周围的人全成了居心叵测的厉鬼,一个个瞪大眼睛,獠牙犀利地觊觎他的骨肉。
\r坐在下班的厂车上,屈风一遍遍回味着阿肚跟他说的话,眼前轮番闪现出这些人的嘴脸,是谁?到底是谁?
\r屈风倚在洗澡间的墙壁上继续揣摩着想要干掉他的人。干掉就是把他赶走,那么想赶走他的人和他一定是有利益关系的。屈风在冲制车间的职位是组长。组长在外企工厂听起来怪别扭的,好像农村的生产队长或是小学班级里分发收集作业的人。本来厂里是没有这个职位的,全因当时复杂的人事关系才不得已旁加一个。组长下面有领班、拉长,上面直接受生产主管的领导,这样排算,从上面的生产经理到下面的拉长,都有“干掉”他的可能,这就是一条利益链,底层的小员工应该暂且无益牵扯的,按照基本晋升法则,他们首要“干掉”的应是头上的拉长。
\r“太复杂了,“屈风心想,没想到这点小官都要勾来斗去。他之前从事的是技术活,也曾听说生管行当难免你争我夺,明安暗乱,但这也只是听说,并无涉及,这次跳槽置身其中才算真正洞悉,此中最深刻的就是深圳实习那段日子留下的记忆。
\r“一群混蛋!”
\r屈风愤愤地敲打着周围的彩泡。这些泡沫并非洗澡的肥皂泡,而是一种比肥皂泡大得多的固体泡泡,看起来比水泡干燥,就像吹圆的气球,而表面又比气球晶亮,外皮上还有很多不规则的条形纹路。
\r屈风从九岁起就能看到这些泡泡,每逢阴天下雨积郁难宁时他的身边就会出现这样的彩色小泡,有透明的,粉的,还有黑色以及其它渐变色。起初他以为只是幻觉,等到气匀后也就消失了,但有一次他伸手触摸时,分明能感受到这是确实存在的物体,托在手里光滑柔软,若即若无。随着年岁的增长,出现在他周围的泡泡也由小变大,现在最大的足有两个篮球大小。这么多年,屈风摸透了一个规律,那就是泡泡会随着他的火气大小而变化,火气愈大,泡泡也就愈大。
\r九岁那年对屈风来说是充满阴霾的一年。从没有地震记录的村子竟然发生了一次强震,他的脑部也被尖石撞成脑溢血,生命垂危。医生给他进行了开颅手术,术前医生直言这种手术风险很大,术后是否能够醒过来,醒后又是否能够恢复正常,只能看个人的造化了。也算屈风福大命大,在术后黄金期限一周的最后一天,他总算苏醒过来。醒后他的举止古怪,智商仿佛倒回到了婴孩时代,见到前来探望的人就没命地向人身上吐口水,说话也是咿呀咿呀的,虽然别人很难听懂说的什么,但可以确定他重复说的只是同一句话。
\r痊愈回家那天,屈风父亲给他吐露母亲已经去世的隐情。屈风显得很平静。在他住院的这么多天,母亲一次也没来过,他早已预感发生了什么意外,但他从未向父亲咨问,他打心里还抱着一丝希冀:或许母亲只是受伤严重不便前来罢了。
\r屈风看着面前坍成废墟的屋舍,母亲竭力趴在身上护佑他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展现着——短短的一刹,墙倒屋塌,母亲冲了过来,一口红血喷到他的脸上,接下来便是无边的黑暗。
\r想着想着,他的脑壳顿时一阵刺痛,这种疼痛是他长那么大也不曾经受的。他屏住呼吸,轻轻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面前残断的墙垣上便布满了这种大大小小的彩泡。
\r彩泡愈积愈多,放眼望去,整个破败的村落便沐浴在梦幻的泡沫群中,熠熠生辉。不过,这种情景只持续了几分钟,几分钟后,村子又恢复到了原样。
\r离开村子到外求学及至现在工作后,屈风的周围照例会出现这样的泡泡,不过总是在阴沉的天气里心绪出现波动后才能看到。屈风讨厌阴天,到了阴天他的脑海中便会莫名地胡思乱想,以至情绪失控,跟入了魔怔似的。屈风怀疑是小时侯那次开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他找到脑科医生咨询并做了相应检查,医生排除了是因为手术产生的问题,但同时也告诫他不要进行太深思考,只要做过开颅的人脑元气势必损伤,思考过深百弊无利。
\r屈风之所以跳槽不再从事技术工种也和这个有关,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现在的活计比技术活还要伤脑筋。
\r有时候屈风玄想满腹,既然是在他想起母亲的一刹那看到这些泡泡的,他认为这些彩泡就是他母亲变的,每一个泡泡都是她的眼睛,这些眼睛有的充满爱意,有的充满嗔怨。这样一想,屈风看着泡泡再伸手抚摸一番,果真就很容易气顺了。
\r然而这次他怎么也顺不过这口气,屈风这种钻牛角的作风是在他很小时就养成了,和那次开颅手术毫无关系。这时洗澡间的泡泡已经积满了,屈风站在中间舒放着身体不需任何支撑也不会倒下,头边的几个粉泡已被挤压成椭圆形,也挤得屈风透不过气来。他移动胳膊继续抚摸泡泡底部,希望它们早点散去,也给自己消消火,可今天的泡泡像是要故意整玩他一样,不论怎样抚摸也没有消隐迹象。
\r“妈妈地,妈妈地……”屈风被压得直喘粗气,这会他再不相信这是母亲的眼睛了。
\r泡泡还在胀大,就像有人给它们不停充气一样,本就窄小的洗澡间被塞得密不透风。屈风已经动弹不得,整个脸廓拧扭变形。
\r“妈……妈地,妈……妈……地……”屈风挣扎着一字一字地说。他想这帮该死的泡泡简直变成杀人魔了,现在不光是那帮不怀好意的同事想要干掉自己,就连他妈的这帮无手无脚的臭圆蛋也来参与谋害,真是一群混蛋,一群垃圾!
\r忍无可忍的屈风使劲全身力气,终于抽出了两只手,他抱起一个粉红色泡泡声嘶力竭地喊道:“妈——妈——地!”
\r喊声刚罢,身边的泡泡倏地彻底消失了。他左右瞟了瞟,然后抬头望向前方。嘹望之际,他的整个头颅慢慢向前倾去,直到脖颈拉到最长。静顿片刻后,他开始环视四周:这哪还是什么洗澡间,分明就是一片泛着粉红光晕的光秃秃的山岭。他咬了一下手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