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回忆起了过往,一晚上都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直到天微微泛白,我才陷入沉睡,却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
“沈云簌,你给我滚出来!”
“你仗着做了件好事,就抢阿伶姐姐的院子,还说要断了她的份例!”
“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换好衣裳走出去,却看见满院的狼藉,心顿时跌落谷底。
地上是我昨夜收好的遗物,只是如今书被撕烂,木剑上也有了剑痕。
赤红衣裳的少年怀中抱剑,站在院中满脸不耐,“哪里来的垃圾,还不快扔出去,免得脏了阿伶姐姐的院子。”
“不要以为你替她进去宫,就有了莫大的恩情。”
“那齐三少爷的婚事,母亲本是想给阿伶姐姐订下的,是你不知廉耻抢了先。若不是如此,洛家又怎会送她进宫,这本来就是你欠她的。”
我抬起手,啪了一下,打在少年面上。
清脆的声音回荡,沈子临一脸错愕。
一直以来,我都很疼沈子临,更别说动手,可此时此刻,看着面前的人,我却觉得格外陌生。
这个随意糟践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对我满口轻蔑的人,真的是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吗?
我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和他疏离了。
是他第一次对洛芳伶红了脸?还是他第一次误会我欺负洛芳伶?
“你,你敢打我?”沈子临胸膛起伏。
我毫不犹豫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知道你摔掉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管是什么,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你故意用这些垃圾占了院子。”沈子临恼羞成怒,一个大力直接将我推倒在地。
我的掌心顿时被碎石磨破,一旁的丫鬟快速上来。
“小姐你没事吧?”
我忍住手心的疼痛抬起头开“别忘了这里是沈府,我是沈家小姐,在这里踩着每一块砖,吃的每一粒饭,都是天经地义,我愿不愿意给别人,是我的事。”
“表姐,千错万错都是阿伶的错。”一道娇声从门口传来。
洛芳伶提着裙摆走了进来,看着沈子临面上的红痕很是心疼,随后又望着我,“表姐,你别怪子临,我,我在新院子住的很好,哪用他来要什么院子。”
沈子临回神,一下拉住洛芳伶的手,露出手腕上的疹子,“你手上都起疹子了,你根本就睡不惯那里。”
我被丫鬟扶着站起来,“表妹这么娇贵?同在将军府,换了个朝向便睡不惯?”
“是,是我太娇气了,表姐不怪子临就好。”洛芳伶神色黯淡,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让着她,宠着她。
从那天起,沈子临带回来的糖葫芦是她的,母亲亲手绣的寝衣是她的,家里最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也是她的。
甚至在宫里,我做了三年任人践踏的蝼蚁,日子过得再苦再艰难,也从没有透露过她。
我捏紧拳头,暗暗发誓,这一次绝不再犯蠢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母亲派人送来一些精美的布匹和首饰,算是安抚我进宫选秀。
小丫头捧着布一脸单纯,“小姐,夫人还是疼你的,这些料子,连表小姐都没有呢。”
我扯了扯嘴角,她当然没有,因为有了更好的。
选秀的日子很快到了。
这一次,我并没有如上一世那般刻意扮丑,而是细心打扮了一番。
我跟随一众女子在宫门等待,
等待中,有人垂泪,有人面无表情。
人人都知当今世上贪图美色,昏庸无道,又年老体衰,年至知天命,若非花鸟使四处挑选美貌女子入宫,无人想来这场选秀。
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
为首男子身着玄色暗纹交领长衫,身姿风流,是圣上身边正红的花鸟使,俞景川。
我的心微微一动,不由自主望过去,正对上那双黑色眸子。
随后跟着一众女子脚步,擦肩而过,只是宫门转道的那一刻,我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个在旁人口中笑里藏刀,利欲熏心的佞臣,却那三年中唯一给予我温暖的人。
我强迫自己思绪回归,目视前方。
从宫里回来,我的贴身婢女飞奔而来,急红了眼,“小姐,没选上吧?”
我没有说话,而是随手一指,“把母亲送的这些料子装起来,我带去探望表小姐。”
洛芳伶住在芳斋院。
这个院落大气雅致,是仅次于主院的院子,原本是我居住的,只是十岁那年,洛芳伶说了句喜欢,母亲就让我让给她。
还没进去,我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姑母,我听说落选的秀女要做几年宫女才能出府,你会不会怪我没有自己进宫?”
“姑母怎么会怪你,我的伶儿,要嫁就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况且你表姐性子倔强,便是多在宫里留几个月也无妨。”
“姑母说的是,表姐聪慧,在宫里还
有所指的看着我。
洛夫人胸膛起伏,“你是怪我让你去选秀?不过走个过场的事,你也要拿比计较。”
我淡淡一笑,“若是表妹愿意自己进宫去,我也不用挂念这些东西了。”
洛芳伶面色一滞。
洛夫人平复情绪,冷道,“看在你进宫的份上,这些东西我会准备好交到你手上。”
“如此就谢过母亲大人。”我行了一礼,抬步离开。
关门的片刻,似乎听到母亲嫌恶的声音,“我堂堂将军府,怎么养出这么个满身铜臭,眼皮子浅薄的女儿,不如伶儿你半分……”
“姑母,钱财对我来说只是身外之物,等日后表姐就能领会到你的苦心了。”
我离开的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推开门,“对了母亲,芳斋院原本是我的院落,是父亲在世时就定下的,表妹借住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还给我了。”
“还有,我记得表妹所用的珍珠粉,穿的浮光锦,戴的蓝田玉,都是占的我的份例吧?我眼皮子浅薄,将这些东西借给表妹十多年了,如今想要回来,不过分吧?”
随着我说出的名字越多,母亲面色愈发难看,洛芳伶的面色也越来越白,却只能吐出三个字,“不过分。”
我意有所指,“那请尽早归还,我心情不好便会乱说话,到时候惊扰到宫中贵人就不好。”
似乎是怕我捅破这事,洛芳伶的人收拾的很快,搬到了别处。
我重新走进芳斋院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一如往昔,只是青瓦下的霞影纱有些旧了,不如记忆中的流光溢彩。
我从库房中翻出许多旧物,一一看了很久。
有父亲为我打制的木弓,在园中为我搭秋千,送我的生辰礼,一把木剑和军书。
那时我是将军府最受宠的大小姐。
父亲常将我举得高高,教我拳法。
母亲也会温柔的送上瓜果,同他谈笑,院中,幼弟神采奕奕,挥舞着手中的木剑,听着父亲严肃的教导。
“子临,你今日学好剑,日后才能好好保护姐姐。”
我笑着跳下来,“不要他保护,父亲,我想学了保护家人。”
大家开怀大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好像是那年夏日,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