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谁让你乱看她,要不,你把你看过她的眼珠子挖出来,我就放过她。”
裴景让沉默良久,突然道:
“陛下刚刚传旨,取消了你我的婚约,谢旖安,你尽心尽力伤害所有人,好玩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这就叫伤害了?还不如你们给予我的万分之一。”
“自从落水后,清雪身体一直不好,我不知道你为何讨厌她,但殿下,你亏欠清雪。”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5
我知道裴景让又要发疯了。
之后几日我寸步不离公主府,找父皇借了最精锐的侍卫,贴身保护我。
但我还是没能防住林朔。
他对公主府、对我都太过了解,甚至在府中有私下的内应。
我被人用帕子捂住口鼻迷晕,再睁眼,看见和前世一样的房间。
林朔和一身黑衣的江湖术士站在我面前。
看见我醒来,林朔直接开口质问道:“你可知道,因为你,阿雪差点自尽了,我不能再让她留在那里了。”
我嘲讽地看着他:“不能留你带她走啊,跑又不会跑,护又护不住,你有什么用,怎么不去死啊。”
他咬牙:“还不是因为你,你欺她那么惨,要是你愿意替她求情,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是你先对不起阿雪的,你就该补偿她。”
黑衣术士手中的银刃光晃过我的眼睛,我定定看着林朔:
“林朔,你可记得自己当年在街头当乞丐,偷东西被人打断了腿,是我把你救回来,给了你吃喝不愁的生活的吧。”
“你生病,我半夜冒雨去给你找太医,你当时说,会一辈子效忠我。”
林朔别开脸,回避我的视线:
“属下记得,但殿下什么都有了,阿雪却什么都没有,殿下总是高高在上,距离我很远,只有阿雪会每次冲我笑,我不能不管她……”
“只是要殿下和阿雪换一下脸而已,殿下又不会死,可若阿雪再待在这里,真的会死的。”
不能不管她,又是这句话。
即使处境很危险,我心中还是难免升起一股悲凉。
黑衣术士发出一声怪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他拿起浸在褐色水中的药包,“别废话了,可以开始了。”
在他靠近我身边时,原本动弹不得的我突然一把掐住他的手背。
虽然他瞬间挣脱了,但我锋利的指甲还是在他手背划过一道长长的血痕,一小股鲜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了下来。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我站起身来,露出鲜血淋漓的左手掌心。
为了以防万一,我早早在身上备了解药。
解药藏在左手指甲中,只需要指甲划破手掌,药渗入血里便能很快清醒过来。
而右手指甲则是剧毒之药,只要看见伤口,就会迅速扩散全身。
黑衣术士手臂瞬间乌黑一片,他脸色难看的可拍。
似乎准备立刻杀死我。
我看他一眼,顺着窗口,一跃而下。
下面是一条暗长的河。
自从重生后,我便学会泅水。
有人跟着我跳下,我以为是林朔。
直到手臂被人抓住,我才看清,居然是裴景让。
他力气极大,我虽不甘,也挣脱不过。
在水下逐渐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个衰破的茅草屋顶。
我想要起身,却重重跌了回去,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以下部分没了知觉。
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姑娘,来吃饭吧。”
我盯着她:“阿婆,这里是哪里,离京城很远吗?”
她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不清东西,也不太能听地清。
我问了好几遍,她才缓慢地道:“京城啊,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有人让我照顾你,别的,老婆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尝试动了一下腿,毫无知觉,心中涌上一股凉意。
沉默片刻,我面色平静地将粥接了过来。
至少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知道,会有人来找我的。
6
两个月后,全身缠满绷带的男人找上门来。
他的一只手臂已经没有了。
面色苍白阴郁,像是将死之人。
我微笑着看着他:“大师,不该接的单子,还是不要接,我搜罗全国找到的秘制毒药,感受可好?”
此人正是林朔找来的,换脸术士弦不义。
弦不义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要我做什么,能给我解药。”
“想办法治好我的腿,带我回到京城。”
弦不义皱眉,他蹲下身检查我毫无知觉的小腿。
良久,才谨慎开口:“我需要和一个行医的朋友讨论一下。”
我抬起下巴:“我不相信你,带我一起去找他。”
弦不义没有骗我。
他当真有一个行医的,且医术高明,好相处的朋友。
我待在他的医馆里,每日用药浴泡腿,每隔两月给弦不义一粒解药。
他气急败坏:“我要的是解药配方,你是想操控我一辈子吗,谢旖安,你别太贪心了。”
我比他还不耐烦:“你喊什么,拜你所赐,你看我身上像是有配方的样子吗?回到京城我才能拿到。”
他愤愤离开。
我闲暇时翻看医馆的医术,这日子倒也不难熬。
若不是京城中还有我的血海仇人,这倒也是段难得的安逸时光。
药浴半年后,我终于能够站起来。
弦不义几乎是迫不及待带我回到京城之中。
我坐在茶馆听过路人闲聊。
宫中最受宠的旖安公主失踪,教坊司中的沈清雪沈小姐也在同一天去世。
民间传言沸沸扬扬,皆说我仗势欺人,害死沈清雪,被她冤魂报复,遭了报应。
皇帝震怒,不许旁人再传。
而不久后,曾经的准驸马裴景让身边却多了一个婢女,长相酷似教坊司中的一位美人。
裴景让对那婢女一往情深,两人下个月便要成亲。
“那婢女是沈清雪?为何没人能认出她?”
见我目光探究,弦不义解答道:
“当时我已经先一步给她的脸上用了药水,如果不换脸,她的脸也会溃烂。”
“你逃走后,我只能将她的脸与教坊司中另一女子相换。”
“后来,裴景让将那个女子杀了,‘沈清雪’便算是死了。”
原来裴景让捉住我后,没有将我带回去。
而是另找了一个人来与沈清雪换脸。
我心中冷笑。
原本可以当公主,现在只能顶着歌妓的脸,沈清雪怎么会甘心呢?
……
裴府内,沈清雪又在发脾气。
裴景让目光淡漠地看着她砸东西,并不阻拦。
沈清雪将铜镜砸了个稀碎,捂着脸哭泣:
“这张脸,俗媚至极,怎么能比得上谢旖安的那张,你为什么要放走她,比起我,你更在乎她对不对?”
裴景让淡声道:“我说过,谢旖安已经死了,你不必再提她,况且,我并不在乎你的相貌。”
“你骗我,你就是舍不得谢旖安。”
裴景让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不多时,林朔从外面走进来:“阿雪,怎么了?”
沈清雪抓住他的手:“林朔哥哥,我好害怕,谢旖安还活着,她那么讨厌我,我梦到她把我推进冷冰冰的湖水里,那里好冷好痛苦。”
她整个人几乎要埋进林朔的怀中,林朔怜惜地替她擦过脸上的泪痕:
“别怕,谢旖安那种人,不配你害怕,我会替你解决所有麻烦,你开心地准备婚礼就好。”
他声音极低,语气中藏着哀伤。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于他人,他不是不想争取,可是他配不上。
记忆里,似乎有人对他说:“我谢旖安手下的人,什么都值得最好的,你不要妄自菲薄,无论想要什么,本宫都会赏给你。”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底恢复一片冷漠。
是谢旖安先亏欠阿雪的。
他没做错。
7
林朔出裴府后,就收到了弦不义约见他的纸条。
——我知道谢旖安在哪里。
他心中情绪纷杂,没有太多防备地赴了约。
林朔打开相约地点的房间时,我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坐起身。
笑意盈盈道:“好久不见,林侍卫。”
他极快反应过来,是我故意引他前来,脸色变得铁青难看。
“别怕。”我语气温柔,像他曾经保护我时那样安慰道。
“你的阿雪,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伴随这句话落下的,是林朔的脑袋。
那张脸的表情停留在不可置信,和失算后的愤怒。
赵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一脸冷漠地甩了甩刀上的血液。
他熟练地掏出麻袋,将滚落在地的脑袋和身体装进去。
公主府的侍卫中,我挑挑拣拣,只有他向我发誓,可以三招之内杀死林朔。
收拾完他忍不住问道:
“对于这样的叛主之人,一刀毙命会不会太便宜他了些。”
我对着满地血迹,淡然地喝了口茶:
“那不然呢,我和他再聊聊他心上人的二三事?还是说要和他解释,不是我害的他心上人。他配让我浪费这个时间吗?”
曾经,他做我心腹侍卫时,我愿意给他时间,为他花费心思。
但他选择背叛我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值得我多看他一眼。
“谁管他怎么想呢。”
沈清雪在第二天收到一张纸条,是林朔的字迹。
“谢旖安已死,无需多忧。”
她不关心林朔为何不亲自来告诉她,反正在她心底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
看着纸条,终于露出笑容:
“谢旖安,贱人,谁让你有那么多东西,我却处处比不上你,被自己最信任侍卫杀死的感觉怎么样,活该,你就该死。”
沈清雪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她笑嘻嘻地吩咐道:
“去让绣娘把那件最贵重的婚服送来,要是没做好,耽误了我的婚期,就让她去陪谢旖安死吧。”
十日后,是沈清雪和裴景让的大婚之日。
婚礼上,突然有人冲进来和裴景让说了些什么。
他猛然停住了脚步,不顾还在进行婚礼,抓住沈清雪的手臂,声音幽冷:
“你让林朔把谢旖安杀了?”
沈清雪被他弄痛手臂,委屈又无辜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景让眼睛猩红,近乎失态:“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他反常的态度让沈清雪有些不安,此刻她只想把婚礼正常进行下去,快一些做她名正言顺的裴夫人。
“阿让,你怎么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她白着脸,唇间溢出咳嗽:“我身体不好,不可以一直吹冷风的。”
裴景让定定地看着她,冷声道:“很冷吗?那她前世死在水底,该有多冷。”
满堂宾客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我笑吟吟从位置上站起来:“是挺冷的,所以想借裴大人的血,来热一热这轮回路。”
宾客一阵喧嚣,沈清雪尖叫一声。
看向我的目光恐惧又带着憎恨:“你没死,林朔居然敢骗我。”
藏在暗处的侍卫们现身,训练有素地带着宾客离场。
预示着接下来这里并不太平。
8
我走到裴景让身旁。
从我现身,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停留在我身上。
我轻叹一声,语气却没半点动容:“裴大人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他喉咙动了动,沙哑道:“你跳入水中,我去救你的时候。”
“救我?”我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笑了:“在我们这,那不叫救我,而是叫‘抓回去给一个歌妓换脸’。”
他垂下眼帘,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他突然开口:“前世,我安排了人照看你的,却没料到……”
没料到沈清雪不肯放过我。
只有我死了,她才不用担心抢来的东西再被我拿回去。
“你死后,我就后悔了,我疯了一样的想找到你,后来,我便真疯了。”
我被恶心到了。
“好深情啊裴大人,既然这么后悔,如果你还有下辈子,记得帮我报仇,带着沈清雪,你们奸夫淫妇一起浸猪笼。”
话音落下,侍卫过来将裴景让和沈清雪抓住,带上锁链。
沈清雪尖叫:“你凭什么抓我,有没有人,谢旖安这个泼妇,又在仗势欺人了。”
我摆摆手,一个侍卫捧着圣旨过来。
“弦不义已经把所有证据给我父皇看过了,不提你们害我的事,换脸后更是杀人灭口,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假的,都是假的,你伪造证据,再说,就算是真的,那些又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摆出一贯的可怜姿态,梨花带雨地控诉着。
“这些不是你做的,那这是什么?”
我将一方手帕扔在她脚下,手帕上,是她写给堂弟的字。
她哭诉自己的新鞋子被一农妇故意踩脏,让堂弟帮自己狠狠教训农妇一顿。
我嘲讽地看向她:“这是你堂弟落在农妇家附近的手帕,被她女儿捡到,前些日子送过来的,这些可是你的字迹?不过是踩了你的鞋子,就要人家性命,谁有你狠毒?”
“那又怎么样,我只说教训,又没让他杀她,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雪拼命挣扎,见裴景让不反抗,也不救她,慌乱地喊起了林朔的名字:
“林朔哥哥,你在那哪里,救救我。”
“林朔哥哥,我不要嫁给裴景让了,只要你替我杀了谢旖安这贱人,我就嫁给你。”
她形似疯狂,看我的眼底满是恨意,却丝毫挣脱不得。
我平静地看着她:“不用找了,你的林朔哥哥,已经死了。”
两人被带走,关进牢中。
据说沈清雪原本只是每天哭泣咒骂我,突然有一天,她疯了。
大哭大喊着她才是谢旖安,她才是公主,她要见驸马,她要回公主府。
所有人都当她疯了,无人理会她。
裴景让被判秋后问斩。
直到行刑,我也没再去见他一面。
……
他死后的那年冬天,大雪纷飞。
我坐在暖炉旁,看着门外一片白茫茫,突然想起,见到裴景让的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
他被罚跪在雪中,即使脸色比雪还要白,却依然挺直着脊背,不肯服软。
我带他回去时候,碰到林朔练功回来。
他吸着冷气,抱怨着天气很冷,却又笑道:“等我变得厉害,以后就可以保护殿下了,绝不会让殿下受伤。”
那是我们都还小,我既高兴又得意:
“你们都是我亲自捡回来的,以后肯定都是很厉害的人,我要你们一直衷心我,不准背叛我,我也会一辈子对你们好的。”
他们怎么回答的,我已经忘了。
那时的心情却忘不了。
我叹了口气,对赵文道:“是不是我很不会养孩子?为什么真心相待的人,最后却都那么恨我。”
赵文像跟木桩子一样杵在我身后,他显然不太想思考问题。
但我是主子,问话又不能不答,良久,他终于挤出一句来:
“可能殿下给的太多的,所以他们便当成理所应当的了。”
我郁闷:“这算是什么道理。”
难道我对他们好,还成我的错了。
赵文憋了半天,又补充道:“俗称,贱的。”
良久,我肯定道:“这话中听。”
雪下得更大了。
或许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雪化之后,便是春天了。
无需再去回望旧年,与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