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三位公子也还有一位不在狱中,想必把宁昭交给他也是个办法。
至于中途抛弃这个千金娇小姐,我从没想过。
我自知能够安稳开店有一半是宁昭的功劳,不会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
又是半月许过去,我手里的钱越攒越多。
我想着等官府看得更松懈些,大概就能再花点银子打探清楚是什么事情,再把这家人捞出来。
这一定是比探望更加庞大的一笔银子,我必须得好好计划才能赚到。
我把店门口加了锁,和宁昭两个人就睡在店里,省些房钱。
铺面窄小,住惯了深宅大院的宁昭也不挑剔,同我一起住在这样的小屋里。
这条街周围多是商铺,夜里总难免有小偷光顾,又是偏僻处,我夜里常常来回巡视几遍,才能放心睡下。
这晚我照例是检查门闩是否安稳闩好,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很轻,但很笃定。
我心下忐忑,抬眼看了看天色,就连月亮都能瞧见,不早了。
可见我好些时候不应声,对方又敲了敲门,似乎笃定了门内有人似的。
我犹豫许久,还是隔着门缝出了声。
“谁啊?我家打烊了,夜宵也没了,客观请回吧。”
外面传来一个冷淡又好听的声音:“是我,我来找你。”
这声音纵使是许久没听过,我也还是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竟然是宁书尘。
宁家下狱,三个儿子只关了两个,原来是宁书尘不在狱中。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况是好还是不好,想到他同父同母的妹妹还在房中,我定了定心。
大概是来找他妹妹的吧,当时宁昭跟着我离开,也有些迫不得已的意味。
“三少爷稍等,我把门先打开。”
找锁匠加的这把锁有些结实,比门闩难折腾,我又紧张,手上更慌乱,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门。
门外的宁书尘正站在一泓月色之中,长发垂落在精巧昂贵的华服上,他看上去比当初在宁家还要显贵。
我心中无名的火一冒,就把他再撵出我这小铺子,却和他的眼神对上一瞬。
又是那双眼睛,琥珀一样嵌在睫毛下,略向下看着我,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戚和绝望。
瞧着风光无数的三少爷,在经历什么灾难?
我怔在原地一会儿,不确定自己理解的情绪是否是对的。
宁书尘的话一直很少,似乎说不清道不明的都藏进那双眼睛,我有些猜不透他。
"
我娘说得对,我那几个叔叔伯伯不死,我们家永远没有盼头。
带着还有我娘体温的十个铜板,我走到镇上,把自己卖了。
五两银子,人牙子说我有点姿色,价格可以多给。
我不知道五两的“多”是怎么个多法,但我知道肯定比十文钱要多多了。
三两银子并十文钱,我全都交给我娘。
第二天一早,就跟着人牙子的牛车走了。
车上人不少,还有同村的翠莲。不知道她是几两银子卖掉的?
看她爷爷奶奶那个高兴的样子,应该不少。
我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偶尔也看一眼路边荒芜的景象,渐渐就给颠睡着了。
从人牙子手上被卖出去以后,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我被转了好几道手。
最后,我竟一路被卖到洛阳城里,进了一户当官的人家。
一路听闻当奴才的有如何如何的难处,叫我心中恐惧不已。
但想到我得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我娘赚去微薄的彩礼,再相夫教子,守着田地和纺线过完一生,我又觉得前路不是那般可怕。
哪里都是吃人,向前还有一线生机。
我离家时天色正寒凉落雪,等拿到主家发下给仆人的衣服,又去见了总管,领了差事以后,连秋雨都降下一场了。
我已经十三岁了,还是第一次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家人姓宁,听说宁老爷是朝中大员,大到偶尔还有机会面见圣上。
他家有两位平妻,各生了三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是个女儿,今年和我才一般大。
这小女儿喜欢和我一道玩乐,所以我倒是有一多半时间都在服侍这个小姐。
两个姐姐已经远嫁,不常回家。
剩下三位公子我也不常见到,他们在外读书,每日都是早出晚归。
我原本连这三位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有一日在后花园收拾凉亭,遇见了一场大雨。
入秋以来总是下雨,凉亭夏天几位公子偶尔去,留下了书本和一些小物件。
我手上搬着一沓书正走到一半,雨大了。
我连忙把书抱着护在怀里,加快脚步向连廊跑。
连廊和后花园之间有些距离,弯曲的小路走起来又有些难度,我步履维艰,很快就被淋湿了大半。
就是在这个时候,身上不停落下的雨滴骤然一停。
我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姐妹帮了忙,直起身子正要说谢谢,猛地对上一双极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