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得对,我那几个叔叔伯伯不死,我们家永远没有盼头。
带着还有我娘体温的十个铜板,我走到镇上,把自己卖了。
五两银子,人牙子说我有点姿色,价格可以多给。
我不知道五两的“多”是怎么个多法,但我知道肯定比十文钱要多多了。
三两银子并十文钱,我全都交给我娘。
第二天一早,就跟着人牙子的牛车走了。
车上人不少,还有同村的翠莲。不知道她是几两银子卖掉的?
看她爷爷奶奶那个高兴的样子,应该不少。
我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偶尔也看一眼路边荒芜的景象,渐渐就给颠睡着了。
从人牙子手上被卖出去以后,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我被转了好几道手。
最后,我竟一路被卖到洛阳城里,进了一户当官的人家。
一路听闻当奴才的有如何如何的难处,叫我心中恐惧不已。
但想到我得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我娘赚去微薄的彩礼,再相夫教子,守着田地和纺线过完一生,我又觉得前路不是那般可怕。
哪里都是吃人,向前还有一线生机。
我离家时天色正寒凉落雪,等拿到主家发下给仆人的衣服,又去见了总管,领了差事以后,连秋雨都降下一场了。
我已经十三岁了,还是第一次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家人姓宁,听说宁老爷是朝中大员,大到偶尔还有机会面见圣上。
他家有两位平妻,各生了三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是个女儿,今年和我才一般大。
这小女儿喜欢和我一道玩乐,所以我倒是有一多半时间都在服侍这个小姐。
两个姐姐已经远嫁,不常回家。
剩下三位公子我也不常见到,他们在外读书,每日都是早出晚归。
我原本连这三位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有一日在后花园收拾凉亭,遇见了一场大雨。
入秋以来总是下雨,凉亭夏天几位公子偶尔去,留下了书本和一些小物件。
我手上搬着一沓书正走到一半,雨大了。
我连忙把书抱着护在怀里,加快脚步向连廊跑。
连廊和后花园之间有些距离,弯曲的小路走起来又有些难度,我步履维艰,很快就被淋湿了大半。
就是在这个时候,身上不停落下的雨滴骤然一停。
我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姐妹帮了忙,直起身子正要说谢谢,猛地对上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我曾听闻有宝石叫琥珀,莹润透亮,仿佛夕阳落幕。
如果真有琥珀这种物件的话,那一定是如此人这双眼睛一样吧?
第二章 秋分
我一时望着那双眼睛看呆了。
“你是新来的丫头?”对方说话,嗓音也是极好听的。
我忽然醒悟过来,这要么是府上公子、要么也是贵客,我一个丫头,竟然呆呆盯了人家半天。
“是,我叫程丽娘,在府上唤作秋分。”
“走吧。”他淡淡道,打着伞自顾自往连廊走去,我连忙跟上。
把东西送到连廊以后,凉亭的所有东西就总算是全拿回了屋檐下,不会被雨淋坏。
“谢谢公子,劳驾您。”我使劲鞠躬行礼,想要表达一点歉意。
“我叫宁书尘。”
他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留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刚才我自顾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便也告诉我他的。
心不在焉地想着那双眼睛,把该做的事做完,晚上又想起这个人。
还好,我不是那等喜欢做白日梦的丫头,他姓宁,我一个买来的丫头,怎么能妄想攀高枝?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宁家的三公子就叫宁书尘,真是个温和有书生气的名字。
收敛杂念,我继续干活。
在宁家干得还算顺心,一转眼就到年关。
我与府上众多丫头姐妹们过了个好年,却听说同村的翠莲年前被主人家罚出去下跪,在雪地里生生冻死了。
真可怜哪,我想起自己的下人房里虽然住了八个丫头,却每晚都还分到一个炭盆。
宁家人心善,就连我服侍的小千金也是很好的性子,常常分我一些果子蜜饯吃。
我在年关向神明许愿,要爹娘顺遂平安,要母亲最好再生个弟弟,叫爷爷不再总是烦我父亲。
想了想,又许愿宁家一切都好,老爷、两位夫人,古灵精怪的小千金,还有三位公子。
公子?我又想起那双眼睛,不是期待什么,只是总忍不住在回忆里欣赏。
其实好几个月过去,那个回忆早就模糊。
小千金得了个琥珀的手串,珠子真是晶莹剔透,温暖莹润。
那双眼睛真如这昂贵的琥珀一般漂亮吗?我都有些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