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蓁费力地抬眼,正好撞上一双写满惊愕的熟悉眼眸。
是商野。
他正从隔壁的病房出来,苏阮阮娇弱地靠在他身侧,脸色苍白,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二十八岁的商野则站在苏阮阮另一边,扶着她的手臂。
商野看到宁蓁这副浑身缠着纱布、脸色惨白、腿上打着厚重石膏的模样,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苏阮阮,一个箭步冲到她床边。
“蓁蓁?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伸手想碰她,却又不敢,手指僵在半空。
一旁的二十八岁商野扶稳了踉跄了一下的苏阮阮,看向宁蓁的眼神里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宁蓁太累了,身心俱疲,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医生叹了口气,对商野解释道:“这位同学是在市中心那家坍塌的电影院里被救出来的,埋得挺深,失血不少,再晚点发现可能就危险了。”
商野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二十八岁的自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先急切地对医生说:“我是她男朋友,我送她回病房。”
“病人现在需要绝对静养,”医生拦了一下,“你先等一下再进去探视。”
护士将宁蓁推入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压抑的争执声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不是十年后的我吗?!”是十八岁商野压抑着怒火和颤抖的声音,“你既然连苏阮阮今天会被混混堵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蓁蓁会在电影院出事你一个字都不提?她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记得?”二十八岁商野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心里只有阮阮,自然只记得她的事情。至于无关紧要的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你混蛋!”
接着便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护士的惊呼和劝阻声、苏阮阮细弱的哭声……
病房里,宁蓁静静地躺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无关紧要的人……
第三章
原来十年后,她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轻飘飘的六个字。
可曾经,有关她的一切,哪怕是她自己都早已忘记的小习惯、随口一提的小愿望,商野都像对待圣旨一样牢牢记在心里。
她笑他记忆超群,他却把她搂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懒洋洋又认真地说:“蓁蓁,关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想忘。”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骚动终于平息。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商野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怒气和明显的愧疚。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想去握宁蓁没打点滴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
“蓁蓁,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懊悔,“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出事……我当时……我当时只是怕苏阮阮真的出事,毕竟同学一场,闹出人命不好。又怕你知道了会多想会生气,所以才撒谎去买可乐……我没想到……”
他一遍遍地道着歉,反复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蓁蓁,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你信我!”
宁蓁静静地听着,心口那片冰凉麻木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疼。"
刚转身,就看到不远处两个争执的身影。
二十八岁的商野穿着笔挺的西装,死死拽着十八岁自己的手腕。
少年时期的商野身形修长,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那张让全校女生尖叫的俊脸上满是怒意:“放开!”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她?”二十八岁的商野声音压抑,“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去陪阮阮!她才是你真正爱的人!”
“胡说八道!”少年猛地甩开他的手,眉宇间尽是桀骜,“我喜欢的人只有蓁蓁,你这个疯子能不能赶紧消失?”
“是吗?”二十八岁的商野冷笑,语气尖锐,“那你为什么为了阮阮,连前途和清北都不要了?!”
少年脸色一僵,语气更冷:“谁说我是为了她!”
宁蓁不想再看这场荒诞的争执,转身就想离开,商野却一眼看到了她,立刻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瞬间变得柔软。
“蓁蓁,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看那部新上的爱情片吗?我买好票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不去。”宁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商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声音:“还在为我改志愿的事生气?你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和我一起去南城大学了吗,那个专业前景真的很好,就这一次,你依我一次,好不好?”
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下垂,是宁蓁最受不了的示弱表情。
从前只要他这样看她,她什么都会答应。
但现在,她只觉得麻木。
没等她回答,商野已经半强迫地把她带上了那辆新买的跑车,二十八岁的商野也阴沉着脸跟了上来,西装革履地坐在后座。
车子启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
二十八岁的商野扫了一眼车内,忽然开口:“这车是你刚买的吧?把宁蓁喜欢的星空香薰该换了,阮阮闻不惯,她喜欢果香。还有,这储物格里放的草莓牛奶也换掉,阮阮乳糖不耐,备点苏打饼干。”
商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有完没完?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喜欢的只有蓁蓁,绝对不可能喜欢那个苏阮阮!”
二十八岁的商野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暴怒,“是吗,你以后分明会爱她爱到骨子里,为了她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她家楼下等一整夜,甚至……”
他列举着一件件十年后的“他”为苏阮阮做过的疯狂事迹,宁蓁坐在副驾,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一片模糊。
到了电影院,商野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塞到她怀里,是她喜欢的焦糖口味;看电影时,会下意识地凑过来想和她耳语吐槽剧情;荧幕的光映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睫毛长得不像话。
宁蓁看着看着,有些恍惚。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三岁那年,他抱着小枕头摇摇晃晃爬她的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说,男孩子要跟媳妇儿一起睡。”
七岁那年,他为了抢回她被隔壁班胖子抢走的发卡,跟人打得鼻青脸肿,还把夺回来的、摔裂的发卡当宝贝一样揣兜里。
十二岁那年,她发烧住院,他逃课跑来,红着眼眶趴在她床边,说“蓁蓁你别吓我”。
十五岁情窦初开,他笨拙地给她写情书,错字连篇,却郑重地画了一整页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