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得世家教养的女子,不存在不会读书识字一说,她虽表面上是沈璃远房表亲,但冠以沈氏,该学的都要学的。
“太久没用笔,有些生疏。”
沈氏祖上是书香门第,只不过后来门生以武学为主,文学逐渐没落。先祖有云,女子皆要通晓四书五经, 明事理方能掌握命运。
这也是沈璃当年遭受夫子训诫,也要习得书法的缘故。
她接过毛笔,在宣纸上停留片刻。
而后,从右手换至左手。
她的声音清冷,“书法一行,幼时没能受好的先生调教,形成左手写字的癖好。若不能为世子试出最好墨砚,还请见谅。”
运笔行字。
一个颤颤巍巍的“墨”字,跃然于纸上。
隐约得见楷书笔调,但笔画实在扭曲,连基本势头都找不到,更别提品鉴师从于谁。
傅长钰垂眸下望,“沈小姐这字像是像头回运笔,无锋无调,有些上不得台面。”
“我一介妇道人家,无需科考,不靠写字存活,自然没不在意字体形势。世子若觉得难看,不如亲自试试墨砚。”沈璃也不生气,直接将笔杆递送回去,示意他自己来写。
傅长钰负手而立,“不影响,你继续。”
沈璃硬着头皮写下四个墨字。
由于左手发挥不稳定,四个字各有曲线,根本分辨不出墨砚区别。
连一旁掌柜都收了拍马屁的心思,这字要张贴出去,墨方堂的砚台都别想卖了。
沈璃询问:“世子觉得哪个好些?”
傅长钰拿起端砚,“我这个人比较念旧,还是这个好。”
掌柜连忙将端砚打包起来,生怕晚一息,贵客就不想要了。
将二人送到门口,他朝沈璃奉承道:“小姐能得世子爷另眼相看,必是有福之人。日后来小店购置笔墨纸砚,通通打对折。”
掌柜想法很简单,能与京城顶富贵人家攀上交情,定是不凡之人。兴许下次科考一甲前三,用得就是他们家的笔墨。
繁华之地,裙带关系大于天。
沈璃抿抿唇,“多谢掌柜厚待,我与世子关系淡漠,并不亲厚。”
傅长钰看她一眼,并未多言。
自他高中后,所有人都想方设法与他攀上关系,哪怕是在外人眼中的亲密互动,也能占上几分便宜。
偏偏这女人与众不同,恨不能离他远远的。
上了马车,相顾无言。
有打更人从马车旁走过,已是戌时一刻了。
天空已彻底点上漆色,车内只桌前放置一盏小小烛灯,零星火光闪动,照亮女人安静如斯的脸庞,她从始至终垂眸下望,并不主动与他攀谈。"
“还未到时日,大人怎么提前来了?”邓谦之顺从开锁,毕恭毕敬道:“大理寺陈年积案繁杂,一时半会儿理顺不清。大人若要调查,非一日之功。”
傅长钰声色清冷,“我来调个旧案卷宗。”
“何年何案?下官为大人倾力找寻。”
“大烟三百二十一年十二月,沈知州谋逆案。”
邓谦之瞳孔微张,听坊间传闻,傅长钰与沈知州千金有过纠葛,拱手作揖道:“大人稍等片刻,下官去调卷宗。”
没一会儿,邓谦之将卷宗找出,呈到他面前。
“下去吧。”
“明白。”
邓谦之退了出去,小心合上房门。
傅长钰在太师椅落坐,望着已然落灰的褐色卷宗,胸口涌出一股憋闷。
“世子。”
门外传来玄穆的声音,“京兆府尹刘大人求见。”
傅长钰眸色微沉,“让他进来。”
刘墉一进档案室,见着半身隐没在黑暗中傅长钰,心里隐隐打鼓。
即便在官位上,京兆府尹高出大理寺丞两品,但在官场摸爬滚打时间长了,便知道家族权势可比品级重要得多。
他拱手作揖,“世子,有消息了。”
傅长钰没出声,只用指节轻叩桌沿,示意他继续往后说。
“沈府后人领了房契地契,只不过……”刘墉顿了顿,沉声,“来人并非沈小姐。”
傅长钰抬眸,冰冷声色中夹杂质疑,“沈家还有其他后人?”
感受到上位者的压迫,刘墉用官服袖口擦拭额边汗水,“此人是被沈家婢女抱入府衙,乃是沈小姐亲子,名唤沈钧昊,自也符合告示上血脉相连要求。”
他瞳孔发黑,指节有些僵硬,“她的……亲子?”
刘墉点头,“是个年仅三岁的男童,与画像上沈小姐模样六分相似,绝不会有错。”
“三岁。”他声色渐寒,夹杂些许嘲讽,“她宁愿让无知小儿探路,也不肯亲自露面,真是胆小如鼠。”
刘墉神情焦灼,硬着头皮往后说:“沈家婢女告知,此行并非沈小姐不想来,而是她已身死异乡,无力前行。”
“啪嗒。”
玉石碎裂的声音。
男子掌心不知觉握成拳,没能收住力道,成色上佳的玉扳指,猛得四分五裂,浸泡着血水往下砸……
一滴。
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