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哭闹完,奶奶一拐棍把他推回去了,老四滚了两圈才停下,灰头土脸的,一脸呆滞地看着奶奶,一脸的不敢置信。
奶奶不想看他,挂上笑容跟应白狸说:“白狸回来了,都安排好了,但消息还是没有来,得再等等,你说,这东西有没有时限啊?”
应白狸知道奶奶是担心拖太久会影响爷爷的身体,她沉吟一会儿,说:“古时候七天人就该死了,所以一般限制在七天,如果有特殊手段,也就拖到七七四十九天,但现在医学好很多,我想,半个月左右应该都是没问题的。”
闻言,奶奶多少松了口气:“半个月、半个月,还有时间,我催他们尽快办。”
趁奶奶这口气松出去,一瞬间没说话,三伯便插嘴:“妈,这位是电报里提到的老三媳妇儿吧?”
奶奶伸手拉住应白狸,将她带到身边,说:“对,叫应白狸,白色狐狸的意思,跟我一起喊白狸就行,白狸啊,这是你三伯三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女,哎哟,从年纪来说,得喊堂姐和堂哥。”
应白狸一一问好:“三伯、三伯母、堂姐、堂姐、堂哥,晚上好。”
封家几个儿女是一起排的辈分,他们的孩子更是如此。
奶奶听了应白狸的叫法忍俊不禁:“差点忘了你不知道辈分,估计连老三自己都记不住,这个是四堂姐,这个是六堂姐,那个是十堂哥,刚巧,你家老三是第十一个孩子。”
这个应白狸倒是知道,她只是不认识人,于是她笑着重新问了遍好,堂姐堂哥们对她挺好奇的,应了之后就直溜溜地打量她。
老四不服,他站起来:“奶奶你偏心!我看她就是狐狸精变的!自打她出现,这个家就变了!你们都被她勾了魂去!爸!妈!你们不管吗?三哥要娶个狐狸精回来了!”
封父跟花红不吭声,装没听见。
奶奶气得翻了个白眼:“行了,看你在这演一晚上大戏了,奶奶老了,需要休息,你要是演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白狸是我认定的孙媳妇,这个家这点小事应该还是我说了算的吧?”
老四蓦地睁大了眼睛,奶奶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他,这回是真的红了眼眶,不是刚才的干嚎:“奶奶哇——”
多事之秋,孙子平日里再好玩,不懂事就很烦人了,奶奶不耐烦地说:“花红,把你儿子带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还有老三,你们算是出门在外第二个回来的,路途遥远,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跟我去见见老头子。”
三伯点点头,起身说:“好,妈你也早点休息,我带玛依拉他们先走了。”
封华墨跟着说:“三伯三伯母堂姐堂哥晚安。”
他们纷纷说着晚安便离开,没一会儿堂屋里只剩下封父这一房的人。
应白狸在刚才三伯母的位置坐下,问老四:“你是华墨的弟弟,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针对我吗?”
话音刚落,花红突然站起来,说:“哎呀,你这孩子,哪里有什么针对不针对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不等她说完,应白狸便打断了:“因为你们没有认同我,所以我应该不用正经喊你们,就叫阿姨吧,阿姨,孩子是最会有样学样的,我听华墨说,他两个哥哥都是人中龙凤,非常厉害,年少有为,他的弟弟变成这样,你们不会觉得很心虚吗?”
封父气得拍了桌子:“你什么意思?进了门竟然也不喊爸妈,果然是没人教的乡下人!一点教养都没有!有你这么对子骂父的吗?”
花红跟老四也跟着应和,站在同一战线,同时用眼神偷偷往封华墨那边瞥,想看他什么反应。
谁知道封华墨只是有点疑惑,像不明白应白狸为什么这么说。
应白狸看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提醒道:“我不是在膈应你们,称呼这个算是,但华墨弟弟的问题,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三伯家刚才三个孩子,都得体又端庄,就连华墨自己和大哥二哥,都被教养得极好,家里最小的孩子却被惯得宛如纨绔子弟,一个家里只出了这样一个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反而是在歧视他。”
封父跟花红有点被绕进去了,他们开始思考是不是真的,而且应白狸有一点没说错,确实封家第三代的孩子没有一个差劲的,能抗能打,学习成绩、战斗成绩,从来没有一个落下,能抗事、还能宽容待人,行事坦荡,好得没人不夸。
有时候看对象,就知道当事人是什么样的了,老大娶了军医大嫂,肯定带着军人的豪情,老二选了一个图书管理员,他自己就是偏读书人的形象,而老三只是看着君子如玉,实际上清高冷淡,所以他娶的老婆就是应白狸这样的。
但老四呢?
封父跟花红看着跑了一夜回来,又在地上滚来滚去,雪花泥水灰尘遍布全身,真的很差劲,仿佛一个泥猴子,将来他肯定也会娶个泥猴子回来。"
想到这个,花红抹了抹鼻子:“是、是差点儿,老大老二老三至少让自己……这样。”
老四惊呆了,他没想到妈突然倒戈:“妈!你胡说什么呢?我们现在就应该一致对外,把这个狐狸精赶走!”
因为一天没洗漱,老四这一开口,臭味实在难闻,封父努力后仰:“小弟啊,不是爸妈说你,你怎么突然这样了?你三个哥哥小时候也不这样啊,你看看你三哥,一身正气,整洁得体,你怎么搞的?”
被封父这样一提,老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旁边穿着军大衣都鹤立鸡群的封华墨,就连穿着形制古旧衣服的应白狸都端庄优雅,确实就他格格不入。
老四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们都欺负我!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要找荣姐姐去!只有荣姐姐对我好!她还会给我糖吃,从来不嫌弃我!哇……”
忽然出现的名字让应白狸疑惑:“荣姐姐是谁?哪个融?”
大嫂听到这个称呼,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还能有谁,妈的侄女呗,小时候还想让那女的跟三弟结娃娃亲,妈,不是我说你,你跟荣家夫人关系再好,也不能这么弄的。”
说到娃娃亲,封华墨猛地一个激灵,在应白狸身边蹲下说:“狸狸,我跟那个女的没关系,我跟你保证,我认识你之前,清清白白好男儿,女的都没见过几个呢!”
应白狸伸手摸摸封华墨短短的头发,说:“我知道啊, 我会看相,你要是跟我之前,就有红颜知己,我不会答应的,我妈妈跟我说过的,每样东西到自己手里的时候,除了古董,最好保证都是一手的。”
旁人看着应白狸跟摸大狗似的在摸封华墨的脑袋,总觉得他们两个私底下不知道玩得多奇怪,顿时脸色十分古怪,接着听完应白狸的话,更古怪了,而且光看相就能看出来,简直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花红忍不住说:“应白狸,你能不能尊重点人?我儿子那么好一个人,你能不能别侮辱他?”
应白狸跟封华墨同时诧异抬头,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封华墨拉着应白狸的手没松开,自己站起身,他不明白:“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侮辱啊?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相遇,彼此唯一,到底有什么问题?”
刚才应白狸的话扫射得好歹没那么明显,封华墨的话一出,无论是封父还是花红,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了,而四弟年纪还小,听不懂,看没人管自己,又开始哭闹着要什么荣姐姐。
应白狸借着封华墨的力道起身,她打量了一下封父跟花红的面相,笑起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正缘,叔叔阿姨倒也不必——”
话还没说完,封父突然怒吼:“你闭嘴!少说两句!花红,带着小弟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随后封父就气哄哄地走了,花红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多说什么,她直接拖着老四走了,不管他怎么又嚎又滚的。
等他们走远,大嫂才说:“你们不用奇怪,当初三弟你还小,我是听你大哥说的,当年啊,爸喜欢的资本家小姐另有其人,妈呢,也有个未婚夫,不是你们有什么问题,是有问题的人,听不得这些。”
随后大嫂也走了,留下应白狸跟封华墨面面相觑,他们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原因。
回到封华墨的院子,应白狸好奇地问他:“你不是跟我说,你爸爸跟你妈妈是恩爱夫妻,为了能在一起,抵抗了所有压力,以至于你爸爸至今都没有得到重用吗?”
封华墨苦笑:“我一直都是这么听说的,谁知道还有隐情?不过,按照大嫂的说法,我听说的,可能是移花接木后的。”
毕竟,封父真的喜欢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只是后面嫁接的,却是花红的部分。
小辈不好多说长辈的事情,应白狸也就好奇问了一嘴,发现封华墨不知道后就不多提了,今晚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封华墨尽量整理,应白狸则又去洗冷水澡,有没有热水她都可以洗,但不能不洗。
这天算是安稳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封华墨有点受不了,他打算整理一下这个小院子,看奶奶的意思,他们得在这住上好几天,总没热水,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于是封华墨大早上就去找了婶娘,问她要柴火、要工具,总之得把院子修整到能住人的程度。
婶娘笑着说:“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得过去,你们的院子长久没人住,都不太方便,难得大家都回来,干脆啊,统一修缮,你也不用忙活,家里六个人看着开门就行。”
这四合院分下去的小院子,门上都有锁,没有主人说,婶娘懂规矩,不会进去的。
一般就是家里女人守屋子管这些家务,婶娘的意思就是让封华墨把钥匙给应白狸,让应白狸记得开门就行。
谁知封华墨直接说:“我怎么不用忙活?家里这些活都是我忙活的,我就在院里收拾, 婶娘你进院喊我一声就行。”"
老太太震惊了:“你对你妈这么大声?你刚回来,你就为了个女人教训你妈?你是疯了吧?你直接跟她在外面就好了!你回来干什么?”
封华墨不知道母亲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他很是震惊:“您好好说话不行吗?我带着爱人回来,你就算是为了我,给个好脸色不行吗?这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往后几十年我都得跟她在一起,你不对她好,她将来能对我好吗?”
听封华墨这么说话,老太太差点气得晕过去:“你说的什么话?老婆娶谁不行?你亲妈就一个!谁都不可能比你亲妈对你更好!她对你不好,你换一个不就好了!”
这话就太难听了,简直明着说女方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物件,但凡有点心气的女性,听到这话都会气得转身就走,人家都贬低至此了,还留着给人当牛马啊?那就真是不如猪狗了。
封华墨气疯了,生怕应白狸把话听进去,他正要说什么,屋内传来威严的声音:“吵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面容严肃冷峻的老人出来,封华墨的眉目与他有几分相似。
见人出来,大家都噤声了,封华墨和大嫂一块喊了声“爸”。
随后封华墨说:“爸,这是我爱人,应白狸……”
还没介绍完,封父冷声说:“听见了,我直说,老何在封家是有功劳的,他当年拼死去救过你爷爷,算我们家的恩人,你选什么样的媳妇儿都可以,但人品不能差,你找个人,送应小姐出去住吧。”
封华墨根本不服,他想解释,被应白狸拉住了。
应白狸自打进了这院,除了叫人,第二次开口:“如果您是按亲疏关系决定给予多少信任,那我还是走吧,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任人唯亲迟早反噬,看您是华墨的父亲我才说的。”
这话可是非常难听,老太太跟大嫂都没想到应白狸这么有勇气,竟然敢这样说,刚才气势汹汹的老太太都被震慑住了,一副见鬼了还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嫂在后面赶紧推了一下封华墨,让他打个圆场,谁知封华墨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偏头看了平静的应白狸一眼,反而说:“不能在这住了,狸狸,我们赶紧走,看来事很大,找我没用,三年内别来找我们,你们就当我下乡失踪了,再见,勿念!”
说完,封华墨拉起应白狸就跑,没有一丝犹豫。
突然逃跑的两人给在场的人都吓一跳,封父反应最快,他立刻命令:“警卫员,拦住他们!”
四周的人提着枪就挡住了路,这四合院有好几进的门,想出去跟玩大逃杀差不多,封华墨只能回头:“你们想死别连累我们!”
封父走出屋檐,他没理封华墨,而是对应白狸说:“我查过你的身份,跳大神的,用封建迷信搞欺诈,我随时可以让你进监狱过一辈子。”
封华墨怒目而视,他挡到应白狸身前:“你敢!”
后面的老太太跟大嫂惊呆了,她们只以为老三找了个乡下女人,没想到还是个跳大神的,这多丢人啊?
应白狸拉住封华墨,笑着从他身后走出来:“今天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立春,你的父亲于十月二十八,去往某个地方,回程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车子掉下山崖,至今昏迷不醒,外面暗流涌动,你们叫华墨回来,是参加后事的。”
“爷爷出事了?”封华墨惊愕出声,“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你带我回来了。”应白狸平静地回答,她来之前,算了一卦,知道此行不易,但命盘红鸾星动,封华墨跟她是命定的姻缘,来就来吧,死不了的事都可以面对。
关于封家老爷子出事的消息尚在封锁,连喊封华墨回来都只用的“家危速归”四字,根本没人敢提。
而应白狸将时间和事发内容说得一清二楚,连封华墨都没猜到的事情,她竟然知道。
封父明白,她这么说只为了反驳自己刚才那句嘲讽,但资料不会错,她是一个跳大神的老婆子捡回来的,具体怎么到他们村子不知道,但从来没上过学,只是跟着神婆学东西,本来要接班的。
没想到神婆死于破四旧活动,她接班后没两年也下地干活了,从表面上看,就是个很普通的乡下没文化女人,后来封华墨下乡不熟练,掉进了山坳里,是应白狸去救他回来的。
生还后封华墨报恩以身相许,一直都照顾这个女人,洗衣服做饭一样没落下,跟伺候祖宗差不多了。
这样的消息传回来,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封父本想用钱打发就算了,结果家里司机回来告状,说这应白狸气性大得很,一句话没说到她爱听的,就发脾气让封华墨陪着她坐公交车回来,还让封华墨辞退司机。
进了门还跟自己夫人不和,让儿子跟亲妈对峙,这种人,说一句心术不正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