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说:驰洲不是那种不懂事理的小孩。
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尔将脸埋得更深,手指嵌入头皮。
咚咚咚——
房门突然敲响。
她倏地头皮发麻,一下坐了起来。
谁?
咚咚——
房门又响。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双素色的女士拖鞋,是梁静。
“……妈。”她出声,嗓音竟然是哑的。
“怎么了?”梁静关切道,“声音怎么这么哑?该不会白天淋了水感冒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去往陈尔额头上贴。
鬼使神差地,陈尔整个人一怔,快速往后偏移。
那只手擦着她的额头而过。
半晌,陈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皱眉,而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没感冒,我可能就是有点困了……”
梁静看着她的样子,手停在半空,狐疑道:“刚才妈妈听到楼上有响。”
她说着下意识扭头去看东侧房间。
一道房门将空间割裂,那头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陈尔突然打断:“哦,刚才,可能是我在浴室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梁静回过头:“真的?”
“真的。”
“摔哪里了?”
“……屁股。”
视线复杂地在她被睡裤遮盖的部位停留,梁静埋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注意?”
“脚下滑嘛。”
“我跟你说啊,你别不当一回事。之前我们一条街的小薛,就是有一次在浴室滑倒,后脑勺都摔骨折了!休养了很久呢!”
梁静说着还真想伸手撩衣服察看,陈尔赶紧哇哇叫着打住。
眼里的关心不作假。"
心中震颤尚未褪去,一道声音横插而过。
“怎么,还要我送你进去?”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便回了条消息。陈尔眼睛尖,模模糊糊看到“送到了”三个字。
一定是在向郁叔叔交差吧。
她不想占用太多人家的时间,于是飞速下车。
那道车门滴滴滴响着自动往里关阖,暑气一下将她从阴凉处拽到现实。
门关得太快,陈尔张了下嘴。
下一瞬车尾气便卷着热浪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抹掉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问,一会结束要怎么回去?
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
郁驰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上来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马威,抽出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起草轮廓。
大面积铺色,细节揉擦。
闷热的夏日午后,老师刻薄得连个风扇都没给开。
最后收尾时画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晕脏了一角,他盯着那处皱眉,刚想起笔修改,老师冷不丁从后面出现:“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放下笔。
老师又说:“下回早点。”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没有一句点评。
如果不是郁长礼找的门路,郁驰洲都快怀疑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收拾好背包,说了句“好”。
等他出了门,老师爱人从另一间卧室出来。
“怎么了,那小孩?”"
廊下,看到他们出现的父母一下奔了过来。
梁静满眼心疼,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好克制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擦女儿汗湿的头发。
她问怎么回来的?
陈尔说溜达,路上有很多漂亮的树。
她又问热不热。
陈尔回答还好。
一旁的郁长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跟着关心:“小尔,书沉不沉?怎么不在路上找个电话亭打给家里,让车子去接你?”
“我想也没多少路,正好就当散步。这么多天还没在附近逛过呢!”陈尔弯起眼笑了下,“郁叔叔,没事的。”
总之人到家,从上到下终于放心。
看着她进门,再上楼洗脸换衣服。郁长礼念叨着说怪他,没有安排好用车。梁静摇摇头说是自己顾着新单位的事,对女儿思虑不周全。
两人各自揽了责任。
整个餐桌上,只有坐在角落的郁驰洲绷着脸,全程没说话。
不过十分钟,陈尔便下楼来。
她换上了家里穿的短裤T恤。大概是闷了许久的汗,白皙胳膊呈现出浅淡的粉色,脸颊也是红的,于是将本来还算正常的唇色衬得更淡,显得有些病气。
最后几步,她见众人都在等她开饭便加快速度跑了过来,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好像局促又紧张。
不知从哪顿饭起,这张餐桌的座位变得固定起来。
郁驰洲和郁长礼还是老位置,在长方桌两边面对面而坐。新住进来的梁静坐到了郁长礼身边,陈尔便自然而然落座到郁驰洲的旁边。
她坐下,郁驰洲将碗递过去,她再接。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他们对接顺利堪比空间站。
可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做。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种奇怪的感觉蜘蛛丝似的缠住了他指尖,而后顺着血液循环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握紧,松开。
连续数次后,手终于恢复正常。
饭桌上,两个大人开始轮流给他身边的人夹菜。
今天插曲虽小,却弄得大家都精神紧绷。现在短暂松缓了,郁长礼全然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开始在饭桌上讲自己少时的事。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更别提手机,约个人都得提前个把月在信上说好几月几日星期几,几点几分,哪条路,第几棵树下不见不散。
梁静笑着说:“我们没那么麻烦,窗口喊一声,附近的小伙伴都听到了。”
“所以说在城市里通讯手段还是很有用处的,小尔喜欢什么手机?都高中了,到时候一上学同学都用着,你不用多见外啊。”
陈尔抬眼看看妈妈。
梁静点头:“确实得备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