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白狸明白了,刚才来的那个女生就是老四口中的荣姐姐,一直说跟封华墨有娃娃亲,估计所有认识封华墨的人,都觉得封华墨跟这个洋气的荣姐姐门当户对,长大肯定会在一起。
两人看起来差距太大了,一个穿着洋装,接受了新思想且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女生,一个是乡下长大,没有家世、封建老旧的下九流。
她们两个人穿的衣服都像两个极端,一个极制新潮,一个过分老旧。
应白狸无声笑笑:“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对了,有豆浆吗?”
周围的人觉得应白狸肯定是对着洋气的荣家小姐自惭形秽了,都不敢正面相对,今天她第一次出来买饭,也没让封华墨陪着,估计就是下乡艰苦,娶个老婆照顾自己的。
旁边人都暗暗给荣家小姐打气,让她勇敢追爱,现在都是新世代了,不兴过去那一套,爱就要在一起,结婚了,也可以离婚嘛,大不了,多给点钱算应白狸的辛苦费。
随后荣家小姐真走过来了,她看了应白狸打的菜,说:“华墨哥哥不喜欢吃这些,你没带够饭票的话,我帮你买一点吧,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周围的人露出欣慰的眼神,果然还是荣家小姐跟封华墨更般配,也更了解彼此,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应白狸露出疑惑的眼神:“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喜欢吃的,华墨只要了大包子,因为今天他要在家干体力活,需要肉菜,豆浆到底有没有啊?没有的话,华墨只能喝冷水了,你认识华墨吧?难道忍心他喝凉水就包子吗?”
“华墨哥哥干体力活?你还只给他买包子?”荣家小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种光风霁月翩翩君子的人,竟然让他干体力活还吃肉包子?
大家都惊呆了,开始怀疑应白狸说的是真是假,一时间引出各种议论。
“真的假的啊?封老三不是从来不干活吗?”
“首长跟首长夫人都那么宠爱封老三,几乎是当贵族少爷养的,连当兵都没去,竟然现在还得干活?”
“封老三那么傲气一个人,竟然也会干活?”
……
各种言论不停,荣家小姐忽然用怒不可遏的眼神瞪着应白狸:“你知不知道华墨哥哥是要高考读大学的?你竟然让他干活?你有没有把他当丈夫啊?”
此时窗口后的青年打了一碗豆浆递出来,应白狸稳稳地接住,她这才看向荣家小姐:“你问的这三个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吗?读大学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应该自己努力,干活也是他的选择,这是他自己的事,那他自己努力就好了。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爱人, 丈夫跟妻子的主仆论从古至今都有,你没读过《马克思主义》吗?为什么你要默认华墨是主人,我就应该是仆从呢?”
一个穿着古老形制衣服的女人,竟然用马克思理论侃侃而谈,这情景割裂得好像在看戏剧,而且大家都无法否认,马克思理论确实引领了国内的思想开放,反驳应白狸的话,就是反动派。
应白狸检查了一遍自己买的东西,将饭票放好,就提着东西走了,没有多说一句。
留下众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随后有女生过去安慰荣家小姐:“梨云,没事的,别被她唬住了,一个乡下泥腿子,没办法跟你争的,封家三公子,一定更喜欢你,你们才是思想有共鸣的同行者。”
端着豆浆回到了院子,应白狸看到婶娘已经带着人过来了,果然院子一片狼藉,光是屋内的炕就掏了不少垃圾出来。
院子里太乱了,应白狸实在不想下脚,她高喊了一声:“华墨,我回来了!”
屋内的封华墨听见声音,赶紧从窗户探头:“诶,你别进来,太脏了,你等等啊,我洗一下就出去。”
说是洗一下,封华墨却是把是自己整个人都收拾干净了,才端着干净的桌子椅子出来,在院子门边的偏房收拾出一片干净地方让应白狸坐。
“院里太脏了,吃过饭,你要不就去找奶奶玩吧?我这得忙一天。”封华墨一边大口吃着肉包子一边说。
应白狸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咬了一口酸菜饺子,忍不住说:“今天我在食堂,遇见那个荣姐姐了。”
封华墨一听,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他叹了口气,放下来:“我跟她真没什么关系,但他家很想让我跟她结婚,一来他们家背后有资本家的关系,军中地位不算稳固,如果能跟我结婚,就算是有保障了,将来她的兄弟都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
上车时应白狸就注意到了,给奶奶开车的司机远比那个姓何的沉稳,而且身上是带着杀气的,这种人定然经历过战场的洗练,难怪一直很安静。
既然如此,应白狸就放开说了。
当年的事情两人视角各有不同,应白狸打算就说自己看见的,封华墨的可以自己补充。
破四旧的事传到那个落后的村子已经挺晚了,大约是在九年前,但村子里的土豪乡绅都捐钱出去打仗了,加上之前还打过地主,村子没什么油水,破四旧也就让小孩子比较兴奋,他们很喜欢一两句话就让大人磕头的事情。
但无论他们怎么弄,都不敢闹到山脚的神婆家去,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神婆会下咒,通鬼神,惹上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村里可不能就让应白狸例外,外面的人要来检查的,于是大家说,不能干这些了,得销毁什么什么东西,而且应白狸得跟着大家一起下地赚工分。
这些应白狸不在意,她性格孤僻,宁可一个人数星星看天象都不想多跟人交流,无所谓村子如何。
破四旧的时候源源不断有知青过来,村子还分了一个挺好的院落给他们,让他们住一起,别影响村子里其他人。
知青们身份好,都是城里下来的,有些长得俊秀,不少小姑娘都喜欢,盯着想嫁人,总比嫁给村里的泥腿子要好。
应白狸并不注意这些,她只知道村子总来一些年轻人,干点活就抱怨,娇贵得很。
因此,她并不认识封华墨,哪怕这个人到村子的时候,整个村没嫁人的姑娘都跑去看了,实在是长得太英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那天是七月十四,村子曾经是逃亡过来的,七月十五本是中元节,但村子的人赶着逃命,就提前一天祭拜鬼神与先祖,保佑往后顺利,于是村子祭祀的时间改为了七月十四,并且流传至今。
破四旧本不允许做这些,只是村子里大家都习惯了,哪里能真的不管,只是明面上就说大家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
应白狸那天没有要祭祀的人,她准备就去山里逛逛,谁知黄昏时分,村长来说,知青少了一个。
“什么叫少了一个?”应白狸没听懂,大活人还能少?
村长急着回去祭祖,他简单说明:“就是丢了,知青来报,说下午轮到那个新来的知青进山砍笋,但一直没回来,我觉得,可能掉山坳去了,白狸,你今天比较有空,要不你去看看吧?”
应白狸想着自己今晚也是要进山的,就没拒绝,以防万一,她带了些应急的东西。
进山后在挖笋的地方找了一圈,发现了新砍出来的痕迹,但没有见到人,应白狸知道对方肯定出意外了,她就简单用梅花易数推断方向,慢慢过去找,找到天黑才听见隐约的呼救。
封华墨果真掉山坳里去了,他还摔断了腿,被松鼠爬来爬去。
那天发生的事情封华墨还记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山砍笋,到了指定的位置就动手,砍了两下,竟然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在山间跑,他以为是小孩跑丢了,急忙追过去,想把小孩带回村。
结果刚跑近,他脚下一空,竟然直接摔了下去,后来他晕倒了很久,是被松鼠踩醒的,他抬头看去,一片黑暗,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不是还能借月光看清松鼠,他都以为自己摔瞎了。
应白狸过来的时候没有带灯,她就那样穿着简单的短袖衣服走过来,脚上是一双有点旧的布鞋,弯腰的时候两根大辫子垂下来,刚好落在封华墨脸上。
“救、救命……”封华墨记得自己这样呼救。
接着应白狸伸出有些凉的手,摸摸封华墨的鼻子,说:“还活着,那我背你回去吧。”
随后应白狸真把高大的封华墨背了起来,十分轻松地往山上爬。
封华墨迷迷糊糊间还问她:“你是人吗?我掉下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儿,是不是要把她带回去啊?她家里人会着急的。”
应白狸语气平静地回答他一个个问题:“是人,不用带她回去,她家里人不会着急。”
“为什么?”封华墨追问。
“那是鬼,被丢在山里死掉的女孩太多了,我也被人丢在山里,只是运气好被捡回去了,你看见的那个,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这座山里了,不用打扰她。”应白狸回答得很是直白,并不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