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
又三年,北境苦寒之地落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
沈月荣的咳疾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中带血,再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咳。
如今那口气散了,身子也就跟着垮了。
麟儿长得很像她。
只有偶尔某个角度,才会隐约看出柳卿鹤的影子。
这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乳母是江珩峥从前用过的老人,知书达理,温柔耐心。
麟儿小小年纪便知礼数,懂进退,只是......太安静了些。
“麟儿。”沈月荣招手,让孩子过来。
麟儿顺从地走到她身边,被她揽进怀里。
孩子的小手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您疼吗?”
沈月荣摇头,将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顶:“娘只是累了。”
“那您睡一会儿,麟儿在这儿陪着您。”
麟儿......她尽力了,却终究给不了这孩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爱。
沈月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娘若是不在了,你要好好长大。听乳母的话,听先生的话,将来......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开了春,她已无法下床,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珩峥,珍重。”
她写下了他们初见时,他对她说的一句话:
“愿君此去,前程似锦。”
那是他救了她之后,送她离开医馆时说的。
她当时回头看他,心想:这样好的男子,我定是要娶他为妻的。
沈月荣将信折好,交给亲卫:“等我死后烧了。不必送去。”
亲卫红着眼眶跪下:“将军......”
“去吧。”沈月荣摆手,已无力多言。
江南的春天,应当很美吧。
他......应当过得很好吧。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边关的那个夜晚。他提着灯笼在医馆门口等她。见她满身是血地回来,又气又急,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心疼。
“沈月荣。”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三月初五,镇北将军沈月荣病逝于府中,年仅三十三岁。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是暮春。
又一年春,江珩峥和青鸾成婚了。
洞房花烛夜,青鸾紧张地握着他的手,轻声问:“珩峥,你可会后悔?”
江珩峥摇头:“青鸾,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但娶你,是我最不悔的决定。”
青鸾笑了,眼中似有泪光。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爱生了又灭。
都过去了。
全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也要牵着爱人的手,直到真正的白头。
"
青鸾看着他,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只剩心疼。
“那就好。从今往后,你想飞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院外的杏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沈月荣正策马疾驰。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江珩峥曾念过两句诗给她听:
“不信人间有白头,等闲平地起波澜。”
那时她笑他多愁善感,说他们定能白首偕老。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啊。
9
江南的春天温柔如风。
江珩峥在这小宅院已住了三月有余。
青鸾的宅子依水而建,推开后窗便是绵长河道。
每日晨起,都听见船娘哼着吴语小调,声声入耳温柔婉转。
他的肩伤已好了大半,只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青鸾每日亲自为他换药,丝毫不敢耽搁。
“今日可好些了?”青鸾系好纱布,抬眼看他。
江珩峥活动了下肩膀,点头:“好多了。你这药方果然精妙。”
青鸾娇笑了笑,收拾药箱:“医者不自医,你从前为别人治病时那般果决,轮到自己反倒疏于照料了。”
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却暖。
江珩峥也笑了:“所以要多谢青鸾大夫。”
这些日子,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青鸾待他极好,却不逾矩。她知他心上有伤,便只静静陪着,等他慢慢痊愈。
起初他依旧是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将军府的种种。
沈月荣的冷漠,柳卿鹤的挑衅,那碗滚烫的汤......
全都让他窒息。
每每此时,他便起身研墨,抄写医书。一页又一页,直到指尖发麻才能勉强睡去。
青鸾从不问,只是在他书房外点上安神香,在桌上备好温热的安神茶。
她总是这般温柔贤惠的。
一日深夜,他抄得手腕酸痛,抬头时发现青鸾站在门外廊下坐着。
“怎么还不睡?”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