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回走。
他跟上去。
屋里,她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噎人,他也硬是咽下去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这儿的东西不好吃。活也累。”
“嗯。”
“你干不了。”
“能干。”
沈行舟跟着她走了一路,跟到地头,跟到她拿起镐。
他伸手去接,她没给。
“我自己能行。”
“松手。”
“不松。”
她盯着他,他盯着她。
谁也不让。
旁边干活的人停下来,往这边看。翠芳急得直拽梅姐的袖子,梅姐皱着眉也没动。
楚淮竹先松了手。
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他追上去追到宿舍门口,她正要关门,他一脚跨进去,把门顶开。
“淮竹。”
“出去。”
“你听我说......”
“我让你出去!”
她推他却又推不动。扬起手要打。
下一秒,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抱得死紧。
楚淮竹整个人僵住了。
“你干什么......”"
她要是真想要什么,用得着装吗?
沈行舟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都委屈成那样了,至于装吗?
沈行舟追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吉普车在一个破旧的兵站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累的两条腿发软,扶着车门稳了稳就直接踉踉跄跄往里冲。
“同志,昨晚有没有一个女同志在这儿歇脚?文工团的,腿上有伤!”
卫生员正在院子里晒纱布,被他吓了一跳:“有、有啊,在东屋呢,刚起......”
话没说完,人已经冲进去了,沈行舟一把推开东屋的门。
屋里,楚淮竹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往膝盖上缠纱布。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眼睛通红的男人,手上顿了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淮竹。”
楚淮竹没抬头。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膝盖上的伤比他想象的还吓人。昨晚卫生员重新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把新纱布染红了一片。两条腿肿得像个漫头,脚踝那儿还有干涸的血迹一路从车上流下来的。
“跟我回去。”
楚淮竹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哪儿?”
“回家。”
“哪个家?”她问,“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沈行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楚淮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团长,您追来干啥?昨天是您大喜的日子,那么多客人等着敬酒新娘子等着入洞房。您跑这儿来,像什么话?”
“我不管那些。”
“您不管,我管请您回去吧。车还能开,现在走,天黑能到家不然孟同志该等急了。”
“淮竹!”
沈行舟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
“我错了。”
楚淮竹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没挣,也没说话。"
留下来,他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最后,他还是迈开步子,朝孟雨汐跑走的方向追去。
身后,小赵气的直接狠狠地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病床上,楚淮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卫生所的病床上,楚淮竹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小赵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喜糖直接一脸涨得通红。
“淮竹!那俩今天领证了,你猜怎么着?沈行舟他妈亲自陪着去的,孟雨汐穿了一身红,笑得嘴都合不拢。诶呦喂还真要脸,家属院那边放了两挂鞭,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楚淮竹正撑着身子坐起来,闻言手上顿了顿,随即继续往身上套衣服。
“哦。”
小赵瞪大眼睛,“你就一个哦?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是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说你想抢人家男人没抢成,把自己作进医院了!孟雨汐逢人就掉眼泪,说她对不起你,说她心里过意不去,说希望你能想开,呸!她过意不去她倒是别领证啊!”
楚淮竹没接话,低头系扣子,手指稳得很。
小赵看着她这副样子,急得直跺脚:“淮竹,你到底咋想的?你倒是哭一场啊!你憋着干啥?”
“哭什么,我早就哭过了。现在可一点眼泪都没有了。”
在梦里,在那个他死在雪崩里的梦里,她把眼泪都流干了。
“那你现在干啥去?大夫说你得静养,膝盖还没好利索呢!”
楚淮竹掀开被子,两条腿挪到床沿。膝盖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她试着踩了踩地,钻心的疼立马就从脚底窜上来,额头也跟着沁出一层细汗。
“淮竹!”
她咬着牙站起来,扶住床架稳了稳,“没事,调令下来了,今天下午最后一趟补给车走。我得赶上。”
小赵傻眼了:“你疯了啊?你这腿连路都走不了,你去边疆啊你死在半道上咋办?”
“死不了。”
楚淮竹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刀剜一下。纱布底下渗出血来,洇出一小片红。
小赵追上去扶她:“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别掺和。回头那俩找你麻烦。”
“我怕他们?”小赵眼眶红了,“淮竹,你就这么走了?你连句话都不给他留?”
楚淮竹停下脚步,想了想。
“留什么?他明天洞房花烛,我今天远走边疆。挺好的,各走各的路。”
她推开小赵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阳光刺眼,照得她眼前发花,后远远传来鞭炮声,还有笑声,热闹得很。
楚淮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