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她裙子上的黑色真丝面料几乎要碰到他羊绒衫的袖子。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雪松和琥珀的味道,和他身上的香水味几乎一模一样。
康拉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角有一颗小痣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让沈宝珠觉得自己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年纪还太小,”他说,“太小了,小到你还不知道男朋友意味着什么。”
沈宝珠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小,”她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好吧,实际她才刚刚十八岁,但她才不要他在年龄上继续看低她。
“二十二岁不小,”康拉德点了点头,“但你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你对‘关系’这件事的理解,还停留在别人为我做什么的阶段,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是一个事实。”
“所以呢?”沈宝珠的声音有些冷。
“所以,”康拉德说,“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沈宝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当它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疼疼的,说不上来是哪里疼,但就是不舒服。
“但是,”康拉德又说,“我非常愿意为你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沈宝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接下来可以落脚的地方,”康拉德说,“法兰克福有一些安全的、适合独居女性的公寓,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短期的租约。如果你不喜欢公寓,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个家庭旅馆,环境会比你现在住的酒店便宜很多,但不会太差。”
“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份适合你的工作,”他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你的英语很好,你的中文是母语,你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出众,你可以做一些翻译、接待、或者文化交流类的工作。我在法兰克福认识一些做中德贸易的朋友,他们有时候需要人手,我可以帮你问问。”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宝珠的表情,确认她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然后继续说。
“这些帮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说,“不是交易,不是施舍,只是帮助,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你接受了,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好好地、独立地在德国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沈宝珠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一堵她翻不过去的墙。
沈宝珠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她震惊了。
他究竟怎么做到在拒绝了她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地、这么从容地、这么温和地提出要帮助她。
他怎么做到的?
沈宝珠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是她不够漂亮吗?"
高跟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大堂里的背景音乐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吞没了。
Klara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法兰克福傍晚的光线透过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蜂蜜色的光晕。
但那光晕照在沈宝珠身上,照出的却是她浑身湿透的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布奇诺的味道,奶泡的腥甜混着咖啡的苦涩,像某种廉价的香水,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
大堂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边。咖啡座那几个客人还没有收回视线,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和她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往沈宝珠身上飘。
沈宝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德莱恩的那块亚麻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笑话。
德莱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孩子里绝对算不上娇小,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笼罩。
沈宝珠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正转过身来,似乎要跟她说些什么。
就是现在。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杏仁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膝盖,然后是腰,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建筑,从下往上、不可逆转地坍塌。
她朝德莱恩的方向倒了过去。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她赌他回去接住她。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德莱恩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就伸了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胛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被咖啡浸湿的真丝衬衫,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沈宝珠闭上了眼睛。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晕过去,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德莱恩胸膛的硬度,他衬衫面料的纹理,他心跳的频率,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巴伐利亚森林深处夜风一样的香水味。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一整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寸都充满了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德莱恩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抱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段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