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闻有宝石叫琥珀,莹润透亮,仿佛夕阳落幕。
如果真有琥珀这种物件的话,那一定是如此人这双眼睛一样吧?
第二章 秋分
我一时望着那双眼睛看呆了。
“你是新来的丫头?”对方说话,嗓音也是极好听的。
我忽然醒悟过来,这要么是府上公子、要么也是贵客,我一个丫头,竟然呆呆盯了人家半天。
“是,我叫程丽娘,在府上唤作秋分。”
“走吧。”他淡淡道,打着伞自顾自往连廊走去,我连忙跟上。
把东西送到连廊以后,凉亭的所有东西就总算是全拿回了屋檐下,不会被雨淋坏。
“谢谢公子,劳驾您。”我使劲鞠躬行礼,想要表达一点歉意。
“我叫宁书尘。”
他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留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刚才我自顾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便也告诉我他的。
心不在焉地想着那双眼睛,把该做的事做完,晚上又想起这个人。
还好,我不是那等喜欢做白日梦的丫头,他姓宁,我一个买来的丫头,怎么能妄想攀高枝?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宁家的三公子就叫宁书尘,真是个温和有书生气的名字。
收敛杂念,我继续干活。
在宁家干得还算顺心,一转眼就到年关。
我与府上众多丫头姐妹们过了个好年,却听说同村的翠莲年前被主人家罚出去下跪,在雪地里生生冻死了。
真可怜哪,我想起自己的下人房里虽然住了八个丫头,却每晚都还分到一个炭盆。
宁家人心善,就连我服侍的小千金也是很好的性子,常常分我一些果子蜜饯吃。
我在年关向神明许愿,要爹娘顺遂平安,要母亲最好再生个弟弟,叫爷爷不再总是烦我父亲。
想了想,又许愿宁家一切都好,老爷、两位夫人,古灵精怪的小千金,还有三位公子。
公子?我又想起那双眼睛,不是期待什么,只是总忍不住在回忆里欣赏。
其实好几个月过去,那个回忆早就模糊。
小千金得了个琥珀的手串,珠子真是晶莹剔透,温暖莹润。
那双眼睛真如这昂贵的琥珀一般漂亮吗?我都有些不确定了。"
很快,一家卖包子的早点铺子就收拾出来。
除了包子,我也时不时做些固定的饭食,卖给周围打短工的人们。
等过了一个多月,冬天的寒意渐渐褪了不少以后,我决定要去狱中看望一下宁家人。
果然打点费劲,我手上的银子散了一大半,终于能够进去跟他们说两三句话。
我带着自己蒸好的包子和一点米酒,来到了牢房最深处。
这家人不知道触犯了什么王法,全都关在重罪牢里。
“这家人罪过深,你少说几句,免得我难做。”狱卒道。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带着忐忑的心情,踩着泥泞脏污的地面来到牢门外。
我一打眼就认出来,里边的正是宁老爷一家人。
第三章 绝望
老爷瘦了许多,浑身上下都透着沧桑,好像年纪也一刹那大了不少似的。
两位夫人也都瘦了,头发也乱了,没了往日的样子。
再看三位公子......怎么只有两位?
这两位我都不大认识,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正看,都不瞧我。
狱卒把我手里的饭食递进去,让我赶紧说完,就到一边盯着我们。
我看着里面有些迷茫的几人,道:“老爷,夫人,我是府上以前唤作秋分的丫鬟。我叫程丽娘,我来看你们了。”
宁老爷似是记得我,他看了一眼散发香味的饭盒,说:“你......你能来看我们,也算是有心了。主仆而已,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我说:“承蒙老爷关照,我怎么能忘恩负义呢?当然是要常常来看。另外......”
宁昭还活着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道:“小千金很好,说在夫家也挂念各位。”
宁老爷马上就明白了:“夫家......夫家姓什么?她没能嫁个好人家,我这个做爹的要说声对不起。”
我道:“夫家姓程,也是巧了。老爷不要担心,我往日就是照顾小千金的丫鬟,而今也会帮着照看的。”
生下小千金的夫人年岁小些,她也生下了大公子和三公子,此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好好,她有你照顾,我这个当娘的也就高兴了......谢谢,想不到这一个多月,第一个来看我们家的人,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是一个买来的丫鬟。”
“丽娘,若是还有机会,我们宁家一定重谢你。”
我还想说什么,狱卒却不想等了。
“说够了就走,东西也送到了,少说几句!”
我被狱卒撵走,却更坚定了照顾小千金宁昭的决心。
这家人连在狱中也还坚持读书,可见都是心有壮志之人。"
我娘说得对,我那几个叔叔伯伯不死,我们家永远没有盼头。
带着还有我娘体温的十个铜板,我走到镇上,把自己卖了。
五两银子,人牙子说我有点姿色,价格可以多给。
我不知道五两的“多”是怎么个多法,但我知道肯定比十文钱要多多了。
三两银子并十文钱,我全都交给我娘。
第二天一早,就跟着人牙子的牛车走了。
车上人不少,还有同村的翠莲。不知道她是几两银子卖掉的?
看她爷爷奶奶那个高兴的样子,应该不少。
我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偶尔也看一眼路边荒芜的景象,渐渐就给颠睡着了。
从人牙子手上被卖出去以后,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我被转了好几道手。
最后,我竟一路被卖到洛阳城里,进了一户当官的人家。
一路听闻当奴才的有如何如何的难处,叫我心中恐惧不已。
但想到我得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为我娘赚去微薄的彩礼,再相夫教子,守着田地和纺线过完一生,我又觉得前路不是那般可怕。
哪里都是吃人,向前还有一线生机。
我离家时天色正寒凉落雪,等拿到主家发下给仆人的衣服,又去见了总管,领了差事以后,连秋雨都降下一场了。
我已经十三岁了,还是第一次走过这么远的路。
这家人姓宁,听说宁老爷是朝中大员,大到偶尔还有机会面见圣上。
他家有两位平妻,各生了三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是个女儿,今年和我才一般大。
这小女儿喜欢和我一道玩乐,所以我倒是有一多半时间都在服侍这个小姐。
两个姐姐已经远嫁,不常回家。
剩下三位公子我也不常见到,他们在外读书,每日都是早出晚归。
我原本连这三位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有一日在后花园收拾凉亭,遇见了一场大雨。
入秋以来总是下雨,凉亭夏天几位公子偶尔去,留下了书本和一些小物件。
我手上搬着一沓书正走到一半,雨大了。
我连忙把书抱着护在怀里,加快脚步向连廊跑。
连廊和后花园之间有些距离,弯曲的小路走起来又有些难度,我步履维艰,很快就被淋湿了大半。
就是在这个时候,身上不停落下的雨滴骤然一停。
我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姐妹帮了忙,直起身子正要说谢谢,猛地对上一双极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