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下药让子墨长睡不醒,另一方面当着桂芝的面用蜡烛燃尽书信,要她带回口信,扫把星莫要祸害他人。
她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
容嬷嬷在旁收起茶盏,“世子羽翼渐丰,有自己的想法,夫人还是不要掺和太多,小心影响你们的母子感情。”
“你以为我愿意。”侯夫人表露无奈,“我不过是侯爷拿去斩断子墨情丝的刀。”
“世子是侯爷亲子,父子血脉相连,脾性倔犟。过度干预会适得其反,月末便是世子大婚,木已成舟,夫人不如耐心等待。”
“只能这样了。”
侯夫人揉着眉心,试图舒缓焦虑,总觉得心口惴惴不安,“我近日眼皮跳得厉害,明早提醒我给菩萨上炷香。”
容嬷嬷点头,“明白。”
傅长钰回了鸣轩园后,把玄穆叫来,
“这几日沈府可有异动?”
玄穆道:“沈府管家偶尔会带沈钧昊出行,府中还在行修缮之事,工匠时常运木材进出。除此之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眉头拧动,“前后门都安排盯梢了?”
“都安排了。”玄穆表情严肃,“暗卫司抽调一组人,日夜交替监视,后门除几个买菜嬷嬷外,的确无人进出。只不过……”
“有话直说。”
玄穆挠挠头,不太确定说着:“后门值守的人回报,前几日见一位身着白衣、头戴斗笠的女子乘坐马车出入。这几日不曾见过,想来是沈府故人前来悼念,就未曾上报。”
傅长钰眉头微蹙,周身气压下降。
“沈巍被判谋逆之罪,满门抄斩。世家高门向来拜高踩低,塌天大祸,怎还会有故人会登门。就不怕悼念不成,反惹一身腥?”
这番话拨云见雾,玄穆立马品出关窍,跪下告饶道:“属下失察,请世子惩戒。”
傅长钰眸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我也该登门拜访,悼念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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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沈璃有事相求,裴寂行至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他满脸真诚,“裴某还未上任,沈小姐莫要如此唤我。你有何事相求?只要在裴某能力之内,必尽力配合。”
沈璃将冲泡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我外出采买砚台时,听街市有茶商叫卖,此茶产自浮夏。特意带回一饼,公子看是否正宗?”
裴寂顺从抬起茶盏,饮下一口,“的确是浮夏当地的浮生茶。我出来这么久,还是头回喝家乡滋味。”
“上回公子问我,待祠堂修缮完毕以后有何打算。”
她声色低柔,发间一缕青丝被风吹散,盖在右侧脸颊上,低垂的眸子闪烁动人光泽,别有一丝风情。
对面品茶的男子,注意力不由被吸引,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将陈年旧案染得通红。
他脸上依旧没表情,唯一不同的是,身形有些不稳当。
复而发问,“死了?”
简简单单两字,透着难以置信。
屋中气氛凝重逼人,刘墉大气也不敢出,忙回道:“沈小姐离京途中感染风寒,长途跋涉落下病根。生产时旧疾复发,熬到今岁春日,便……便香消玉殒。”
一段漫长沉默。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血渍砸落声。
刘墉还保持着屈身姿势,不敢怠慢,不敢松懈。
特别是他察觉到眼前这位朝堂新贵,脸色如乌云压境,阴沉至极,更不敢出声了。
他可不想触贵人霉头。
过了许久。
傅长钰扫落玉粉,用娟帕缠住掌心,“退下吧。”
刘墉立马应答:“下官先行告退。”
他连连后退出门,直到行至庭院中,才猛得松口气。
活着真好。
玄穆走进,“此事虚实还有待勘察,我去沈府盯梢,可以探……”
“不必。”傅长钰摆摆手,“既是他人妇,我何必白费心思。”
光从窗台往屋中倾泻,落在男人桀骜不驯的侧脸上,显现出冷漠无情。凉薄唇色泛白,看不出一丝悲伤之意。
若非桌上残余血痕,好似一切都未发生。
玄穆没再多言。
他向来不懂爷的心思。
有时觉得他对那人恨之入骨,这么多年没放弃寻她踪迹,只为将她挫骨扬灰,报当年侮辱之仇。有时又觉得他从未恨过,支撑他走到今日,就是找到她的信念。
没想到,刘墉带来如此惊人噩耗,爷还能如此淡定。
玄穆退了出去。
屋中恢复平静。
傅长钰视线落回卷宗,随意一扯,盖着通红印章的判卷书,映入眼帘。
京城知州沈巍与琅琊将军有书信往来,通敌卖国,谋逆之罪,证据确凿,大理寺建议判处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他嘴角微抿,眸色深沉。
三年前,沈家谋逆案,父亲视而不见,仿佛从未与沈巍相识。"
沈璃将满月礼拿出,“小虎满月,我准备了满月礼,可我不复当初,实在捉襟见肘,置办不了长命锁,只能为他绣平安符。这符已在寺庙祈福开光,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江晚吟一把接过,抚摸上头纹路,极为珍视道:“情义千金,我怎会嫌弃。”
她将平安符收起,细声道:“世事多变,你这边和离了,追在你身后的人却定亲了。”
沈璃睫毛微颤,抬杯饮茶,没有接话。
“你走后,他就与宋诗诗定了亲,却拖了三年没有完婚。那女人也是个痴情种,竟也跟着耽搁至今。不过依我看,若非你当初离京,怎会给她可乘之机。”
宋诗诗……
沈璃有些印象。
那个娇气又任性的千金小姐,曾在魁秀场上向她宣战,扬言来年要一举夺去她的名次。
只不过,这与如今的她有何关系。
沈璃抿唇笑,“他们很般配。”
“般配?我没看出来。”江晚吟表情越发无奈,“你当初朝世子说那些难听恶言,还没等他回应就一走了之。依我看,他之所以会弃武从文,就是与你赌气呢。”
江晚吟凑近些,“他如今是新帝面前大红人,贵为太子少师,只言片语便能撼动朝野。你那般羞辱他,千万别让他知晓你重返京城。他若出手对付你,即便是我无能为力。”
沈璃郑重点头,“你放心,我处理完祠堂事宜便会离开。”
她怎会忘记此事。
她与傅长钰青梅竹马,自然清楚他的脾气秉性。他向来喜恶分明,锱铢必较,若被他知晓自己的行踪,恐怕后患无穷。
沈璃不由捏紧茶杯,兴许傅长钰忙于官场之事,早就将她这“旧人”抛之脑后了。
闲聊几句,江晚吟惦记喂奶,沈璃也要去踩着时辰去京兆府,二人便碰杯告别,约好离京前再见一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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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长钰被侯夫人千催万催,从宫里赶回侯府。
午膳时分,老侯爷也特意露面,就为了与成日忙得见不着影子的儿子用膳。
侯夫人吩咐厨房制了一桌美食,皆是傅长钰吃惯的口味。他自小清淡饮食,不食辛辣,膳食中没有放一丝辣椒。
其实侯府另有两名庶子,但老侯爷从未放在眼里。
傅长钰五岁时,大烟与琅琊交战,老侯爷带兵出征,侯夫人跟随其侧。军营不入女眷,她带着儿子在禹州安置,与当时还是县尉的沈父做了邻居。
后来老侯爷打了胜仗,傅长钰与沈璃竹马之情密切,一提要离开禹州,就绝食明志,侯夫人没办法,便让老侯爷自行回京述职,她带儿子多住着时日。
这段时期,老侯爷在京城纳妾。庶子养在见识浅薄的姨娘膝下,只知敛财攀比,流连烟花之地,更别提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有了对比,老侯爷更看重嫡长子了。
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样貌身形,他站在人群中,永远是最出挑的那个。
眼看儿子高中状元,做了太子少师,前途无量,老侯爷仍会叹气。只因他房中无通房妾室,即便与相府定亲,却拖着始终没成婚。
老侯爷朝侯夫人使眼色,侯夫人捻块牛肉放置到他碗中,关切询问道:“子墨,如今你已完成科举,也该履行与相府婚约了。”"
沈璃只能硬着头皮往马车里钻。
待二人坐定,玄穆甩动鞭子,马儿嘹叫一声,马车行进起来。
这不是她回京后,头回与他同坐马车了。不同的是,上回她易容成沈莹,安安稳稳扮做远房表亲,今日她只戴了面纱,实在有些危险。
沈璃攥紧娟帕,将头低了下去。
她想下车。
马车中氛围静得诡异。
这是二人上回在鸣轩园争执完后,时隔多日再次相见。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距甚远。
沈璃视线乱转,瞥见傅长钰搭在席位上的银白狐裘。那裘角绣有海棠,竟是她赠予他的御寒之物。
银狐是稀有之物,但沈父毕竟是禹州县尉,处偏远之地能猎得皮毛甚多,随手将此猎获赠予沈璃。她不喜身披挂动物毛皮,便将其闲置库房。
有一年天降大雪,冷得异常,官家子弟要随先帝入疆场围猎。她心有挂念,便做了此物赠予傅长钰。
裘角的海棠花,绣得杂乱不堪,是她第一次用针。
傅长钰见她盯着狐裘发呆,“沈小姐喜欢狐裘?”
沈璃慌忙收回视线,小声道:“世子狐裘毛皮发亮,并非寻常凡品,我从前在岭南没见过,才会多看了几眼。”
少见多怪,把她当做一个见识浅薄的乡下妇人就好。
他没有回应,只将桌前弥散热气的瓷碗推至她面前。
她疑惑,“这是?”
“你方才淋了雨,喝点姜茶暖暖身,莫要着凉赖上我。”他说这话时没用正眼瞧她,语气冷漠随意,似乎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璃摇头,“多谢世子好意,我不需要。”
喝汤就要摘面纱,摘面纱就会暴露她本来面目。身处行进马车之中,插翅难飞,她可不想深陷困境。
傅长钰挑眉,视线冷冷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女人面纱戴得紧凑,盖住大半张脸,但依旧能看见局促脸色,那高高挽起的妇人髻上光泽如斯,连寒酸的雕花银簪都没有了。
再透过面纱往上,这双眼睛生得与她极像,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可已经因此争执了两回,事不过三,再三就是犯蠢。
他冷笑,“怕我下毒?”
沈璃吃惊咬舌,刚想辩解说不是,白玉瓷碗就被他整个端走,而后传来一阵仓促汤水吞咽声,姜汤消抿殆尽。
傅长钰将空碗丢回桌面,哐当一声好不客气。
“我与她的过节,不会波及到你一个远房表亲身上。”
车外玄穆听见里面响动,甩鞭的手僵持一阵。他生怕世子沉不住气,会对沈小姐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