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他们跑不远的。”沈月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个男人可以无所谓,但是儿子必须找回来。
“是!”
这两日将军府已经乱成一团。
派出去的人一批批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少。柳卿鹤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直到第三日深夜,一名暗卫带回密报:“将军,查到了。柳二爷带着小公子往南去了。有人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上见过他们,说是......说是要去找公子。”
“找珩峥?”沈月荣猛地站起。
“是。柳二爷在路上对人说......说他要带小公子去认父,还说......若公子不肯认,他便与孩子同归于尽。”
沈月荣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得不到她的爱,便想毁掉她所在意的一切。
“备马!”沈月荣抓起佩剑冲出门去。
江南的客栈,此时柳卿鹤抱着孩子正坐在二楼的客房里。
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并不安稳,小脸通红,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呓语。
柳卿鹤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麟儿乖......麟儿不怕......等明日到了苏州,见了你娘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切就好了......”
他说着,嘴角勾起笑。
这三日他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合眼。心中的恨意早就将他侵蚀。
沈月荣不要他了。
她把他送去别庄又夺走了他的孩子,然后去江南找那个女人。
他不甘心。
凭什么江珩峥能得到她全部的悔恨和追寻?凭什么他柳卿鹤落得如此下场?
既然他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好过。
他要带着孩子去找江珩峥,让那个女人看看,这就是沈月荣背叛誓言、辜负真心的证据。若江珩峥心软认下孩子,他便有了筹码。
若江珩峥不肯认......那他就毁了这个孩子,让沈月荣永远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夜深了。
柳卿鹤刚把孩子放在床上,准备和衣躺下,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沈月荣站在门外,一身风尘手持长剑。
柳卿鹤先是惊愕,随即眼中涌上狂喜:“将军!您来找我了?您终于来找我了!”
他扑上前,想要抱住沈月荣却被她狠狠推开。"
“怎么回事?!”
她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先落在哭闹的孩子身上,又猛地转向江珩峥,眼神里满是怒意。
“珩峥,是你做的?”
她竟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便直接认定是他的错。
江珩峥抬眼,对上他那双满是质疑的眸子,心口凉透。
“将军觉得,是我做的那便是吧。”
他不辩,不争,也不想解释。
就这样吧。
从前,他会为了她的一句质疑急得红了眼,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如今,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信他,又何须他辩,若不信,辩之又有何用?
柳卿鹤见沈月荣怒视江珩峥,将孩子往沈月荣怀里塞:“将军,你看我们的儿子,烫成这样,江珩峥就是嫉妒!他自己没本事便容不下我们的孩子啊,可怜咱们的孩子了......”
沈月荣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感受着孩子肌肤上的滚烫,听着柳卿鹤的哭诉,再看江珩峥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头烦闷。
“江珩峥,你可知错?”
“汤是他自己失手泼的,与我无关。将军若只信他的话,要罚要骂悉听尊便。只是我江珩峥从不认莫须有的罪名。”
“把他带回院子,禁足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子半步!等我晚上过去再找你好好算账。”
侍卫应声上前想要去扶江珩峥,却被他冷冷推开:“不用你们扶,我自己会走。”
禁足,于他而言,不过是提前为离开做准备。
这将军府的院子,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禁足与否又有何差别?
青竹早已在院外等得心急,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他,见他脸色难看,又听见西院传来的哭声急问怎么了。
“公子怎么了?可是那柳二爷又刁难你了?将军她......冤枉你了?”
“无妨。”江珩峥轻轻摇头。
只是每走一步,肩膀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感。
方才与柳卿鹤僵持、侧身避汤转时未愈的伤口又挣开。
直到四下无人,江珩峥才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死死捂住唇,咽下喉间的一阵腥甜。
指尖沾到的淡淡血丝被他用手拭去。
青竹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颤,再看他强撑着平静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当场落下来。
方才在西院,被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又被柳卿鹤倒打一耙,连一句辩解都懒得多说。
如今受了伤,更是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把所有苦全往自己心里咽。
“公子......您的伤......”"
“不打紧。一点旧伤,死不了。回我院子禁足便是,不必声张更不许去将军面前多言。”
他太清楚沈月荣此刻的心思,满心满眼都是受惊的孩儿与哭诉的柳卿鹤。
就算知道他伤重,也只会觉得是他故作可怜、博取同情,甚至会当成他推卸罪责的手段。
既然心已凉透,念想已断,便连这点可怜的关怀自己也不屑再要。
可青竹气不过。
强压下哽咽快步出了院子。
6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在书房外恭恭敬敬地跪了两个时辰。
“将军,公子方才在西院牵动旧伤,肩头伤口已然崩裂流血,方才路上还咳了血丝,公子强撑着不许奴婢声张,可奴婢实在不忍......求将军遣个太医过去,哪怕......哪怕不信公子的话,也别让公子就这么熬着。”
书房内,沈月荣正抱着渐渐哭哑的孩儿,听着柳卿鹤在一旁断断续续地哭诉。
心头怒火未消,又被繁杂的琐事搅得烦躁不堪。
听见门外青竹的声音,眉心更是狠狠蹙起。
她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这是江珩峥指使丫鬟演的苦肉计,一个大男人,怎么到了这时候还跟个孩子中一样耍把戏?
可刚刚他走时,那么冷漠,硬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沈月荣的怒意戛然而止。
沈月荣叹了一口气,缓和了几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卿鹤见她语气不对,心头一慌,眼神闪烁却依旧咬定是江珩峥的错:“将军,真的是他......他不肯喂孩子,推搡间才把汤洒了的......”
“是吗?。”
可她了解珩峥,纵然心生气也并非狠毒之人,断然是不会对一个婴儿下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失了手?”
柳卿鹤被她看得心慌说话也开始结巴:“我......我没有......将军,你怎么能不信我,反倒信他啊?”
沈月荣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柳卿鹤沙哑着喉咙:“将军,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他,可我和孩子也是你的亲人啊!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沈月荣推开他有些嫌弃:“你先安分待着,照顾好孩子。此事,我会查清楚。”
她脚步已然匆匆,朝着江珩峥的正院走去。
江珩峥正收拾着东西。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将军既已下令禁足我,又何必踏足这方寸小院,平白污了眼。”
沈月荣僵在院中,心中有些不安:“你在做什么?收拾这些东西,是要去哪......”
“不去哪,不过是些用旧了的物什,留在府中占地方索性整理出来丢掉,眼不见为净。”
她松了一口气:“方才西院的事,纵然有误会,卿鹤爱子心切一时失言也是常情。他如今带着孩子,本就不易,你身为我夫君便该有容人的度量,退一步忍耐几分,此事便翻篇了,何必同他置气,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一个大男人好歹大气一些。”"
又是一年秋。
又三年,北境苦寒之地落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
沈月荣的咳疾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中带血,再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咳。
如今那口气散了,身子也就跟着垮了。
麟儿长得很像她。
只有偶尔某个角度,才会隐约看出柳卿鹤的影子。
这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乳母是江珩峥从前用过的老人,知书达理,温柔耐心。
麟儿小小年纪便知礼数,懂进退,只是......太安静了些。
“麟儿。”沈月荣招手,让孩子过来。
麟儿顺从地走到她身边,被她揽进怀里。
孩子的小手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您疼吗?”
沈月荣摇头,将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顶:“娘只是累了。”
“那您睡一会儿,麟儿在这儿陪着您。”
麟儿......她尽力了,却终究给不了这孩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爱。
沈月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娘若是不在了,你要好好长大。听乳母的话,听先生的话,将来......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开了春,她已无法下床,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珩峥,珍重。”
她写下了他们初见时,他对她说的一句话:
“愿君此去,前程似锦。”
那是他救了她之后,送她离开医馆时说的。
她当时回头看他,心想:这样好的男子,我定是要娶他为妻的。
沈月荣将信折好,交给亲卫:“等我死后烧了。不必送去。”
亲卫红着眼眶跪下:“将军......”
“去吧。”沈月荣摆手,已无力多言。
江南的春天,应当很美吧。
他......应当过得很好吧。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边关的那个夜晚。他提着灯笼在医馆门口等她。见她满身是血地回来,又气又急,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心疼。
“沈月荣。”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三月初五,镇北将军沈月荣病逝于府中,年仅三十三岁。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是暮春。
又一年春,江珩峥和青鸾成婚了。
洞房花烛夜,青鸾紧张地握着他的手,轻声问:“珩峥,你可会后悔?”
江珩峥摇头:“青鸾,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但娶你,是我最不悔的决定。”
青鸾笑了,眼中似有泪光。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爱生了又灭。
都过去了。
全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也要牵着爱人的手,直到真正的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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