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紧。一点旧伤,死不了。回我院子禁足便是,不必声张更不许去将军面前多言。”
他太清楚沈月荣此刻的心思,满心满眼都是受惊的孩儿与哭诉的柳卿鹤。
就算知道他伤重,也只会觉得是他故作可怜、博取同情,甚至会当成他推卸罪责的手段。
既然心已凉透,念想已断,便连这点可怜的关怀自己也不屑再要。
可青竹气不过。
强压下哽咽快步出了院子。
6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在书房外恭恭敬敬地跪了两个时辰。
“将军,公子方才在西院牵动旧伤,肩头伤口已然崩裂流血,方才路上还咳了血丝,公子强撑着不许奴婢声张,可奴婢实在不忍......求将军遣个太医过去,哪怕......哪怕不信公子的话,也别让公子就这么熬着。”
书房内,沈月荣正抱着渐渐哭哑的孩儿,听着柳卿鹤在一旁断断续续地哭诉。
心头怒火未消,又被繁杂的琐事搅得烦躁不堪。
听见门外青竹的声音,眉心更是狠狠蹙起。
她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这是江珩峥指使丫鬟演的苦肉计,一个大男人,怎么到了这时候还跟个孩子中一样耍把戏?
可刚刚他走时,那么冷漠,硬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沈月荣的怒意戛然而止。
沈月荣叹了一口气,缓和了几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卿鹤见她语气不对,心头一慌,眼神闪烁却依旧咬定是江珩峥的错:“将军,真的是他......他不肯喂孩子,推搡间才把汤洒了的......”
“是吗?。”
可她了解珩峥,纵然心生气也并非狠毒之人,断然是不会对一个婴儿下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失了手?”
柳卿鹤被她看得心慌说话也开始结巴:“我......我没有......将军,你怎么能不信我,反倒信他啊?”
沈月荣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柳卿鹤沙哑着喉咙:“将军,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他,可我和孩子也是你的亲人啊!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沈月荣推开他有些嫌弃:“你先安分待着,照顾好孩子。此事,我会查清楚。”
她脚步已然匆匆,朝着江珩峥的正院走去。
江珩峥正收拾着东西。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将军既已下令禁足我,又何必踏足这方寸小院,平白污了眼。”
沈月荣僵在院中,心中有些不安:“你在做什么?收拾这些东西,是要去哪......”
“不去哪,不过是些用旧了的物什,留在府中占地方索性整理出来丢掉,眼不见为净。”
她松了一口气:“方才西院的事,纵然有误会,卿鹤爱子心切一时失言也是常情。他如今带着孩子,本就不易,你身为我夫君便该有容人的度量,退一步忍耐几分,此事便翻篇了,何必同他置气,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一个大男人好歹大气一些。”"
“那......您一个人在这苏州,不觉得孤单吗?”她忍不住又问。
江珩峥写完药方,吹干墨迹递给她。
“有医术为伴,有病人需要,便不觉得孤单。婆婆这是您的方子,去隔壁药柜抓药便可。”
他不再多言,已是在送客。
沈月荣接过药方,看见上面清秀的字迹,和从前她为他抄写的药方一模一样。
可那些药方,她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就像他曾经给予的深情,被自己弃如敝履。
“多谢大夫......”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走出医馆时,她听见青鸾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珩峥,午膳备好啦。”
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回应:“又麻烦你了。”
那样自然的亲近,那样家常的对话。
从那天起,她每隔几日便会换一种装束去医馆。
有时是咳嗽不止的老者,有时是腹痛难忍的妇人,有时是带孩子来看病的母亲。
每一次,江珩峥都耐心诊治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他也从未认出她。
可原来,他在她心里,已经和那些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州的春天走到了尾声,杏花落尽榴花初绽。
沈月荣在客栈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她一遍遍回想过去,回想他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回想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开。
新婚时他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她说好吃,他便努力放下架子日日研究新菜式。
那年她中毒时,是他不顾众人阻拦,亲尝百草最终配出解药,自己却伤了根本。
亲卫敲门进来,神色犹豫。
“将军。京城来信,催您回去。陛下说北境有异动需要您坐镇。”
沈月荣望着窗外医馆的方向,沉默许久。
“再等等。”她说。
她还没有死心,她还不肯接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已经彻底走出她的生命。
又过了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