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给Klara发了一条消息。
“Klara女士,非常抱歉,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再继续给弗兰克上课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需要离开法兰克福,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本来想写更多,想解释一下原因,想说“您的儿子跟我表白了,这让我很尴尬”,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没必要。不管她说什么,Klara都不会高兴,不如就说个人原因,简单,体面,不伤和气。
Klara的回复来得很快。
“沈老师,是不是弗兰克做了什么?他今晚回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很担心。如果是他冒犯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请您再考虑一下,弗兰克真的很喜欢您的中文课,他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沈宝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想象Klara此刻的心情。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一定很担心。
她想要留住沈宝珠,因为她以为沈宝珠是弗兰克进步的原因。她不知道,弗兰克进步的原因不是沈宝珠的课,而是沈宝珠本人。而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宝珠才必须离开。
沈宝珠没有回复Klara。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真后悔答应弗兰克去party,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沈宝珠在法兰克福的大街小巷里转了整整三天,没有找到一份她能接受的工作。
她第一天去了采尔大街上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咖啡馆。咖啡馆的橱窗里摆着黑森林蛋糕和苹果馅饼,门口有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诚聘服务生”。
沈宝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咖啡店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香奈儿的外套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你好,我想应聘服务生。”沈宝珠用英语说。
老板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会端咖啡吗?”
“会。”沈宝珠说。她当然会,她端过无数次咖啡,虽然都是在宝珠酒店的行政酒廊里,由服务生端到她面前。
“你会用咖啡机吗?”
“我可以学。”
“你会拖地吗?会洗厕所吗?会忍受客人因为咖啡不够热而把杯子摔在你脚边吗?”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她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份工作,小姐。你看起来像是那种被人服务的,不是服务别人的。”
沈宝珠站在吧台前,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
第二天,她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中餐馆。
中餐馆的老板娘是浙江人,姓林,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
她今天特地挑了她衣柜里最不容易看出品牌的衣服,应该没问题了吧。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沈宝珠一眼,然后用中文问:“你来德国干嘛的?”
“旅游。”沈宝珠实话实说。
“旅游?旅游怎么跑来洗碗?”林老板娘的眉毛挑得很高,语气里满是狐疑,“你该不会是什么网红来体验生活的吧?我这儿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些小姑娘折腾。”"
他看着沈宝珠,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纵容的笑意。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声音还是一样好听,低沉、平缓、带着一点点的沙哑与慵懒。
沈宝珠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在刚才倒下去的时候散开了,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还沾着干掉的咖啡奶泡。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咖啡渍的痕迹,睫毛上还粘着一点点的咖啡液,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捡回来的、湿漉漉的小狗。
但她坐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背后是象牙白的亚麻床幔,头顶是淡琥珀色的水晶灯光,她的皮肤在灯光的映衬下白里透红,她的嘴唇还是天然的玫瑰色,没有因为刚才的狼狈而褪色半分。
她狼狈,但她还是美的。甚至因为这种狼狈,美得更加惊心动魄,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枝叶有些凌乱,但那股艳烈的、不可忽视的美,反而因为这种脆弱感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她抬起头,看着德莱恩。
“你怎么知道我在装晕?”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语气却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好奇的、甚至有一点撒娇意味的嗔怪。
德莱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沈宝珠正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他的笑意是真实的,从他的嘴角蔓延到眼底,在那双深棕色的、藏着灰绿色光晕的眼睛里漾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你的呼吸,”他说,“人在真正失去意识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浅很慢,但你刚才的呼吸频率和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在电梯里的时候,换了一个姿势。”
沈宝珠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来了。在电梯里的时候,德莱恩抱着她的手臂稍微动了一下,她觉得那个姿势不太舒服,就自己调整了一下,把脸从他肩窝里挪到了他胸口,因为他的肩窝太硬了,硌得她颧骨疼。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她忘了,她在感受他,他同样也在感受她,她在他怀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触觉。
“好吧,”沈宝珠嘟囔着,低下头,用手指绞着德莱恩那块亚麻手帕的边缘,“被你发现了。”
她的耳尖红红的,像两颗被烧热的玛瑙。
德莱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做得很好。在那种情况下,装晕倒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至少你不需要去应付那些人的目光。”
沈宝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你知道吗,”她说,“你和我daddy真的好像。”
“你知道吗,”她说,“你和我daddy真的好像。”
德莱恩微微挑了一下眉,这可算不上是一种不错的夸奖,尤其对一位成年陌生男性,但沈宝珠显然没有意识到。
“连说话的语气都几乎一模一样,”沈宝珠继续说,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 “我读初中那会儿,有一次去出席一个活动,穿了一件漂亮的白色裙子。然后我突然发现好多人都在看我,我后面才意识到是我来了月经弄到了裙子上。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然后实在没办法,我就直接装晕,想着眼睛一闭,所有事就都和我没关了。”
“然后我daddy就像你一样,明明知道我是装晕,却还是把我抱回了休息室。”
沈宝珠突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了她的心头,明明她刚刚还在笑,但她现在只觉得好想哭。
“我daddy从来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沿着她的脸颊,划过那道已经干涸的咖啡渍,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痕迹。"
“让家庭医生去庄园等着。”康拉德说,用的是德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施密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康拉德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宝珠身上。
她的脸还贴着他的小臂,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她的睫毛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他轻轻地、缓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的脸侧抽了出来。
沈宝珠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那片消失了的凉意,但什么也没抓到,她的手落在了床单上,攥住了亚麻的面料,攥得紧紧的。
康拉德站了起来。
康拉德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地托起沈宝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被子从她身上完全掀开。
被子下面是沈宝珠蜷缩着的身体,睡袍皱成一团,腰带已经完全松开了,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和一大片布满了红疹的胸口和腹部。
康拉德的目光在那片红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他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抖开。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宽大,厚实,内衬是定制的绸缎面料,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滑。
他用大衣把沈宝珠整个人裹了起来,从肩膀到脚踝。大衣的下摆垂到了沈宝珠的小腿,袖子长出了一大截,只有她的脸露在外面。
康拉德把她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趾微微蜷曲的脚踝。
沈宝珠在他怀里轻得不像是真的,但她的体温很重,隔着羊绒大衣,隔着羊绒衫,那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样的热度,从他托着她背部的掌心传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滚烫的针,扎进他的身体里。
康拉德抱着她走出了卧室。
他穿过客厅,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沈宝珠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晃。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冷杉,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香水,那是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蔺兰抱着她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秋千慢慢地荡,她趴在蔺兰的胸口,闻着蔺兰身上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牛奶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早到她的记忆都无法触及的时候,她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听到母亲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让她觉得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在这个味道里,她就是安全的。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那片味道靠近。
她的脸从他的肩窝挪到了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羊绒衫的领口,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把自己蜷成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不肯动了。
康拉德低头看了她一眼。"
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德莱恩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德莱恩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德莱恩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德莱恩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德莱恩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德莱恩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德莱恩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德莱恩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